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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展播】吴冬/来不及告别

第25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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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原载于《洛神》
在这个喧嚣的尘世,每个人都该想一想自己的来路和去处。
——题记
刚刚过去的五月,赵薇执导的第一部片子《致青春》,引发了全国性的集体怀旧,我们杂志也做了一期专题《那时的青春》。在那段时间里,我也很想写一写与之有关的文字,但却不知从何说起。
想起一句被无数人重复过的话:当你陷入回忆,说明你已经老了。这么说,很不幸,我在多年前已经老去。
青春之于我,是逃遁,是充满了义无反顾的无可奈何。似乎,我已于二十一年前的八月,告别了她。一起告别的,还有故乡。但直到十三年前父亲去世后,我才慢慢明白:人生原本就是不停地相聚和告别。只是这明白,是多么地情非得已。
我的童年,少年时代,都是在乡村度过的。
那个小小的村子,散落着二十几户人家,稠密之处十多户,房前屋后鸡犬相闻,我的老屋,就在其间。村子中间有一条河,乡村公路顺着河水蜿蜒而上。我的房后,就是公路,汽车开过,躺在床上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那是最能引发我想象的时刻。汽车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想象终究无法抵达外面的世界。后来,上学,开始知晓“外面”很大,至于有多大,也是想象无法抵达的。然后,有了电视,那真是个难以置信的世界!大概从那时起,我开始憎恶自己所处的村子。父母呵斥我的脸总是“吊”着,而我回敬他们的则是更长久的“吊脸”。
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家家都有几个孩子。现在算起来,竟然多达几十个。那时,我们那些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们天天在麦场上或小河里上蹿下跳,大人们忙着下地劳作。当屋顶冒起炊烟没多久,就听到妇女们喊着地里干活的男人,还有各自娃儿们的名字,吃饭啦,吃饭啦!她们喊自家男人,都是掌柜,男人们在地里也能分辨自家女人的声音,也都会及时回应:哎——知道啦!喊孩子时名字后面会加一个“子”,我的名字是小冬子,姐姐是小春子,弟弟比我们小,但父母喊他江子,而不是小江子。一到饭时大人小孩都喜欢端着饭碗到村中间的大槐树下,边吃边打趣逗乐。而与这一切相伴的还有村子里的吵架声。有时候,人们会为丢了一颗白菜、几颗玉米站在这棵树下高声骂,多是指桑骂槐的那种。一会功夫,就会有人出来应战;再过一会,双方的家人也会加入到骂战之中。甚至,兄弟之间也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反目。那时胆小内向的我,从来都是躲在一边,连热闹也不敢去看,也闹不明白大人们为何会这样。
说起吵架,永远忘不了的是母亲和大伯大娘吵架的场面。大伯大娘全家气势汹汹地来到我家院子,后来他们的孩子们也来了。母亲是一个人迎战,父亲惊慌失措地拉架。我和姐姐弟弟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的鸡飞狗跳,以及母亲的哭骂声。后来母亲开始骂父亲的“窝囊”,骂我和姐姐不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厉害”……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对生养我的村子,憎恶到了极点,发誓永远不和大伯家说话,永远都不原谅他们。小小的年纪,从此便学会了和村里人不相为伍,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后来,我做到了。我在城市安家、生子,我接来了我的父母,姐姐,弟弟。没有告知任何亲戚和乡邻。在那些年里,偶尔回去,纯粹地只是因为我的亲人还在那里。再后来,父亲的葬礼上,十里八乡的来了很多人,我家小院已装不下了,连邻居家的院子里都站满了人。父亲的好人缘在那几天我才得以感知。我也见到了大伯大娘和他的孩子们,还有很多亲戚,以及很多我儿时的伙伴。大伯他们已老了,眼神和身板已没有了昔日的凌厉。泪眼中,我竟然张口就喊了大伯、大娘。我何时原谅了他们?我不知道,也来不及想。
送父亲走的那天,村里人抬着父亲的棺木,在高高低低的山坡上爬行,在那个天寒地冻的日子,我对乡邻,对脚下的那片土地,第一次有了长跪不起的感激。也是第一次痛彻心扉地发现,不是我会讲普通话,不是我有了城市户口,不是我在城里买了房子,我就真的脱离了那片土地。
我匍匐在冰冷的泥土里,对着父亲的墓穴,对着村子,低低的哀号。
那些挤挤挨挨的屋舍,屋顶上的袅袅炊烟。打麦场上那一个个麦秸垛,麦秸垛里那些被我们小孩子掏出的藏身的窝。以及那些个在小河里洗澡、捞鱼、打闹的夏天。还有我18岁在村小学教学时那间简陋的宿舍抄写唐宋词的日子……我以为,我不再提及,就会遗忘。
我爱上了故乡。这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当年无比的厌弃,迫不及待地离开,发誓永不回头的昨天,在多年之后,才豁然发现,我是爱她的,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她!
海子写:“我要还家,我要转回故乡。我要在故乡的天空下,沉默寡言或大声谈吐。”记住这句话时,已是2013年。距离我离开故乡已整整21年,诗人海子离开这个世界24年了。面对这些数字,我再次对时间这个词语产生了敬畏。准确说,它不是词语,词语已无法解构它,它已囊括了难以穷尽的广度和深意。我在心里,对着它,深深地弯下了腰。
故乡,已不再是单纯的老家。它是精神、是灵魂的栖息地。是亲人,是爱人,是信仰。我不遗憾我是多年后的今天才说出这些话,我为经过多年的曲折,而仍然紧挨着它,感到幸福。
从去年冬天开始,市区到卢氏县城的高速已贯通,可我很少在那个已有繁华气息的旅游小城逗留。县城之于我,只是告诉旁人一个容易辨认的符号,而我的小山村,它在距离县城九十里处,那里才是我终生抹不掉的胎记。如今三淅高速正在通宵达旦地修建,再过不久,高速路上的车子就会从我的村庄旁呼啸而过。我忽然对这种速度,期待又怅惘。这么多年我已习惯车子在曲折蜿蜒的山道上穿行,然后抵达村委会所在的辉锑矿区,心从那儿开始起伏,总会想到许巍的“故乡”:这是什么地方,依然如此地荒凉……
从我记事起,辉锑矿区就在离我家不远的三乡交汇处——古木窑村。村委会、门市部、村小学都在那里,出了校门就能看到工人从桥上来回穿过。他们与当地农民我一眼就能区分开来。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矿区,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很多外地人都淘金似的拥堵到那里,连我家的房子也出租给了他们。到九十年代末锑矿萧条、败落,直至2000年后厂子完全垮掉。再后来回去时,看到河水浑浊不堪,河道两旁堆满了矿渣,满山遍野都是废弃矿洞留下的窟窿。厂里工人都去了哪里,我一直没问过。前两年回去,听说学校也关门了。问了母亲,说是村里那些条件好一点的人家,都将孩子送到了镇上或是县城上学,老师也跟着调走的调走,不干的不干,最后只好关门了。我不知道那些没条件去镇上或县城上学的孩子,他们怎么样了。
村子里,不少人家已买了轿车,盖起了楼房,当年前后挤挨在一起的老屋们,已拆得所剩无几,仅有的几处,久未人住,已是墙体歪斜,屋顶上的瓦片,黢黑、零落,窝着杂草和苔藓。家家用起了煤气灶,或者电磁炉。屋顶上袅袅升腾的炊烟,亦难觅其踪了。而挤在其间的,我的老屋,总让我有说不出的安宁、妥帖。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难以述说的酸楚。
父亲在那块向阳的坡地一住便是十三年。母亲总是不愿来市里常住。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村里只剩下了老人和孩子,而且老人也在慢慢减少。这些年,唯有在过年,或是婚丧嫁娶时,才能见到几十年没见过的亲戚,以及儿时的伙伴,有的已快辨不出往昔的面目了,但一认出都还叫着彼此的乳名。只有那时候,村子里才能活泛几天。
除了和母亲一起待着,我看过最多的是村子里那条小河。不知从何时起,小河它一天一天细瘦。现在只剩下河底泛黄、浅浅的一脉。河边的竹林有一半都枯黄了。想起来小时候的小河并不小,夏天,村里的大人和小孩子们都在公路拐弯隐蔽处洗澡,那时的人好像也不知害羞,全是裸游。看到公路上有人经过时也不害怕,站到高处的石头上,笑闹着扑通跳到水里。河水肥美,清澈见底,鱼、螃蟹多不胜数,老鳖也是常见的,在当地人还不知道娃娃鱼是保护动物的时候,也有人会抓了它来吃……
写到这里,我再次清晰地看见时光,再次听到了它哗哗作响、一路奔流。而我在岸上,已学会从心急如焚到坐看云起。
而这一学,我用了二十一年。
可是为什么,站在故乡的老屋前,我还是会忍不住哀伤……
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说:倘若万物有结局,有节制,有最后和永逝,还有遗忘。谁能告诉我们,在这幢房子里,是谁已经接受了我们无意中的告别?
故乡,请原谅我。
(本期责编/晨荷)
作者简介

吴冬,女,曾用笔名旅人、红狐,河南卢氏人。曾任三门峡市某杂志总编。“狐梅子酒肆”创始人,青梅酒酿造技艺传承人。曾获2015全国三行诗大奖赛“最佳禅意奖”,凤凰网凤凰诗社2015年年度诗人金奖。诗歌被收入海内外多种选本。出版散文集《青焰》获三门峡五个一工程奖。诗集《晚祷》获三门峡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始终认为,写诗是一条心灵道路,酿酒是为生活和诗歌找一条现实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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