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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虎/小说/ 厚土墙

2016年7月29日《蝶语兰心》第77期投稿邮箱:499918885@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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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 :刘莉萍提供
厚 土 墙 文 ╱徐玉虎 编辑╱刘莉萍
哑巴夜黑死了。死了,就死了。哎——可怜的娃。  

一大早,南沟村西头的老槐树下,就聚集着不少中老年妇女,大家议论着哑巴的死和哑巴这个人。这些早已成了惯例:村里那家死了人,大家总是会围绕在老槐树下,议论着。只等着手里夹一支烟,耳朵夹一根烟的过事总管——村长到她们跟前,大声喊几句:还不快到位呀?烧水、洗盘子还没人呢……也只有这时,她们才散去,回到家急忙喂好鸡呀、猫呀、狗呀锁上门,到事主家去帮忙。   村长是个蒲篮大的字识不了几个的人,但他的“到位”却在南沟村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他用架在老槐树上的大喇叭通知大家开会,就会一句接一句地喊:没到位的,快点到位。无论那家过红白喜事他依然喊道:起菜的,端盘的、拾馍的、倒水的没到位的,赶快到位。人们总感觉到,从认识不了几个字的村长口里喊出“到位”这个词,有点滑稽可笑。   哑巴家早已来了不少帮忙的男人,也几乎都是中老年男人,青年小伙子都出门打工去了。已往妇女们到时,给事主家帮忙的男人早已搭好了简易的塑料棚。可她们到了哑巴家,院子却是光秃秃的,也没见头上撸着白纱戴孝的人。只有他家的那只黄狗静静地窝在门口,含着泪光,静静而好奇地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   这也难怪,四十多岁的哑巴已经没了任何亲人,哥嫂十几年前相继去世,也没留下个一男半女。哑巴孤身一人从二十几岁生活到现在,靠几亩地维持生计。到现在住的还是哥嫂在世时盖的三间胡基装芯的大房。屋子空荡荡的,也没有啥家具,只有一台小电视。自己死了连搭棚的塑料篷布都找不到。   正当帮忙的男人你推我推地看谁去家里把自家的篷布拿来搭棚时,哑巴的邻居慧慧却把自家的篷布放到了这些男人的面前。村长看到此情景,大骂男人没出息说,你看人家慧慧都到位了,你们这些爷们算啥呀?骂完用眼睛深情地扫了慧慧一眼。   慧慧没有言语,也没有露出她那白白的牙齿笑,只是默默地走到屋子,同那些妇女忙去了。   简单的饭菜做好后,要开饭了。村长这时把夹在耳朵的那根烟取下来,可着嗓子喊道:大家听着,哑巴是个好人,给每家都帮过不少忙,而今他死了,还没有材墓老衣,大伙都凑点钱,看的把哑巴埋了,吃完饭就到位。我先凑200块。说完,就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板,递给管账的会计。
   饭桌一阵沉默,大家都慢慢地吃着饭,心里盘旋着看自己拿出多少合适。   过了上午端,人们都从家里拿来了钱,有的五十,有的一百,有的一百五,会计在帐薄上记着。然后把名单用毛笔写在大红纸上,张贴在白色的执事单旁边。   帮忙的男男女女都围了上去,你多我少指指划划地议论着。大家惊奇地发现名单上竟没有慧慧的名字,也不见慧慧的人影。   不对呀?哑巴没有少给惠慧家下苦,她真没良心。快嘴的刘婶破着她的高喉咙大嗓道。   她应该多拿些,哑巴对她就跟亲弟弟一样。   不拿,她的良心就叫狗吃了。   ……   大家正在议论着,有一好事的男子竟爬在厚土墙的梯子上,朝慧慧家的院子看。他像发现一个秘密似的神秘地告诉正在议论着的人们:慧慧的门锁着。   村长很抽了口烟,嘴里冒着一股烟雾,大声喊道,别咬舌头了,赶快到位。人们这才各忙各的去了。   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慧慧才出现在后厨的女人中间。刘婶看见后,又是几句奚落:慧慧呀,干啥去了?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你看那红纸上,也不见你的名字,哑巴对你那么好……   慧慧没有言传,只是低着头干自己的活,眼眶里含着人们难以察觉的泪光。  二   慧慧的丈夫过门槛那年被手扶拖拉机撞倒死亡了。为了两个十多岁的女儿,36岁的她再没有嫁人。   南沟村人少地多,慧慧就是凭那十多亩土地艰难地养活着两个女儿慢慢长大。   那时候,庄稼人拉粪、拉麦全靠手扶拖拉机,惠慧家到有一辆丈夫留下的破旧的。自从丈夫死后,在雨地淋着,几年后慧慧便把它当做一堆废铁卖掉了。农忙时节,慧慧只好用那辆架子车拉庄稼。   有一年夏收,慧慧下午割完小麦,就在太阳落山时装一车,想拉回去。没想到装得太多,加上刚下过一场大雨,地里有点泥泞,她奋力地拉几步停停,拉几步歇歇。暮色中,慧慧坐在畦梁上,几乎绝望了。她想起来自己的男人,眼泪盈盈的。   这时,她听到几声“嗨——嗨——”的叫声。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她疲惫地站起身子时,才看到邻居的哑巴走到了她的身边。
   哑巴驾着车辕,她在后面用铁叉拥着,这才把一车小麦拉到麦场。回到家后,她感激地为哑巴烙了一锅油干馍,算作报答哑巴的帮忙之礼。   从此以后,她在有繁重的体力活时,哑巴总是及时来到她的身边帮忙。昔日在她眼中不起眼的哑巴,慢慢地变成了她的依靠。   哑巴的人缘极好。村子里无论那家有红白喜事,他总是不叫自到,干他的老本行——担水,烧水。有时也为一些男人没在家的妇女帮忙干地里的重活。当然,帮得最多的还是惠慧家。   慧慧的两个女儿随着年龄的长大,一个在县城上高中,一个在镇上上初中,多少个夜晚都是慧慧一人在孤寂中度过。   慧慧长着一个高挑个,皮肤白嫩细腻,特别是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格外迷人。丈夫死后,周围村子的不少男子托媒人给慧慧说对象,都被慧慧拒绝了。后来,人们都说慧慧眼头高、心高,再也没人提起这事。   多少个漫长的冬夜,慧慧独自一人在家忙着家务,忙完后她总是伴着孤做针线活。有时,强劲的西北风吼叫着,仿佛要摧毁人间的所有生灵。慧慧的心里有点惧怕,但当她听到厚土墙的邻居家哑巴响亮的电视声,心里的那份惧怕便减少了许多。   慧慧也很奇怪,以前她从没有听到过哑巴的电视声。丈夫死后,每当夜的沉寂令她有些害怕时,她便清晰地听到从厚土墙哑巴的家传来洪亮的电视声。   好多次在哑巴给她帮忙时,她总是比划着对哑巴说,看电视别太晚,身体要紧。哑巴仿佛明白了她的话语,总是露出他那口黄黄的牙齿,嘿嘿一笑算是回答。晚上依旧从厚土墙那边传来清晰的电视声。   有年夏天的夜晚,天气闷热得要命。慧慧在屋子用铁盆洗完白嫩的身子,要去门外倒水。没想到看到了一个黑影,她本能地大叫一声,铁盆掉在了地上,那影子俶尔从她家门口的院墙翻过去跑了。这时,只听到哑巴在厚土墙外“嗨——嗨——”大叫着。接着听到哑巴开大门的声音,接着听到哑巴家的黄狗汪汪的叫声。慧慧关紧自己的门,心里突突直跳。她紧缩着身子,躺在床上,眼泪顺着那双秀眼掉了下来。   哑巴家黄狗的叫声,和哑巴开门的声音慢慢地驱赶了她的惧怕。   要说哦,哑巴家以前是没有狗的。自从慧慧的老公死后不久,哑巴不知从哪里逮了一只狗崽,像抚养自己孩子那样精心地喂养着,慢慢地长大,为寂静的哑巴家平添了几分活气,也为厚土墙外的慧慧壮了不少胆。  三   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惠慧家很少有男人光顾。偶尔有一些妇女来到惠慧家,也只是和慧慧拉会儿家常,陪慧慧做一会针线,到了饭时,说声要给掌柜的做饭了,便离开。这让慧慧更是一阵心酸。她多想能为一个人做饭呀!可除了双休日给回家过礼拜天的两个女儿做饭外,她平时只能独自一人自做自吃。对于以前笑意总是挂在脸上的慧慧来说,她咀嚼的不是无味的饭菜,而是咀嚼着自己孤寂的生活。   大女儿考上大学了,这让慧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很争气,没有辜负自己多年的精心抚养,忧的是女儿一年一万多元的学费还有二女儿上高二的学费和生活费。   慧慧多次到村长家,求村长办低保,村长除了用邪淫的目光看着她外,就从嘴里吐着一股子烟雾,说道,明年吧,一定会给你办的。慧慧只好报着几份希望,等待着。可过了一年又一年,慧慧仍享受不到低保。   有一年冬天的傍晚,她终于明白了她迟迟不能享受到低保的原因。那天傍晚,慧慧正在洗衣服,没想到村长出现在她的屋子。慧慧大吃一惊,瞬即突突跳动的心平静下来。   村长口里咀嚼着口香糖,坐在一边的木凳子上,看着慧慧白嫩的双手说道,妹子,你家的低保哥给你争取,你的难处哥早想着,只是……只是……
   村长说着说着,竟腾地站起来,一把搂着慧慧的腰,哥哥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慧慧努力地挣扎着,发出一阵少有的怒吼,你滚……你滚……村长见慧慧发怒了,悻悻地离开了惠慧家。厚土墙外传来了几声狗的狂叫声,还有哑巴吱吱的开门声。   慧慧急忙胆怯地关上大门,回到屋子嘤嘤地哭起来。这时,黄狗的叫声停止了,慧慧听到的只是厚土墙外哑巴电视的声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多么需要一个男人的保护呀!   慧慧从来没有去过哑巴家。倒是哑巴没事总是引着他家的黄狗来到她家的院子或屋子,默默地看着慧慧洗衣,做家务。坐一会儿便引着黄狗默默地离开。   好多次,慧慧都会把自己吃剩的饭食倒在一边的脸盆里,让黄狗吃。她感觉自己慢慢地喜欢上这只黄狗了,就像自己喂养的一样。黄狗也不见生,它也犹如回到了自己的家,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有好多次,慧慧做了好吃的让哑巴吃,哑巴总是嘿嘿一笑,引着黄狗便离开她家。   村里人都说,哑巴长得很帅气。慧慧有时定睛看着哑巴,也感到哑巴除了不会说话外,也是个帅气的男子。每当夜深人静,慧慧一人躺在床上,哑巴那帅气的憨笑总是漂浮在自己的眼前。   有一次,慧慧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哑巴结婚了。隐隐地她感觉新娘竟是自己。这让慧慧也为自己的这个梦感到有点后怕。   试想想,前面给自己介绍了多少男人,她都拒绝了。现在她竟在梦里和哑巴结婚,这让她真的有点不可思议,也违了常理。   但不管怎么说,哑巴除了不会说话,他的善良,他像自己男人一样对自己的呵护,他的帅气却铭刻在了慧慧的心里。有时,她在不经意间也从哑巴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里,看出几丝异样的光芒。这份光芒有时甚至让她心动,但她还是瞬即理智地压了下去。   好多个孤寂的夜晚,慧慧看着电视里俊男靓女那份痴情的相爱相拥的镜头,身体本能让她产生一种冲动,一种难以遏制的甚至让她眩晕的冲动。她只好想象着一个男人正伏在自己的白嫩的身子上,她正尽情地享受着那个男人的激情。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厚土墙外的那个帅气的哑巴。可每到激情过后,她的眼眶不由溢出了泪花,只好紧抱着枕头渐渐地进入梦乡。
   醒来后,她听到的仍然是厚土墙外响亮的电视声。   有一天夜里,慧慧正在看电视。她忽然听到哑巴家的黄狗不停地叫着。她在等待着哑巴开门的吱吱声,可奇怪竟没有听到,只是黄狗不停地叫着。   慧慧好奇地在院子听了一会儿,仍听不见哑巴的声音,便打开大门,来到哑巴家。哑巴的门虚掩着。她有几分胆怯地同摇着尾巴的黄狗一起走进哑巴的屋子,这才发现电视仍发着响亮的声音,哑巴蜷着身子裹在被窝里。她摇动了几下哑巴,发现他没有动,摸摸哑巴的额头,才发现烫得厉害。她忙回到家中,取了两片安乃近,让哑巴喝了下去。   她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哑巴,等待着他的烧腿下去。这时,她惊奇地看到哑巴床边的土墙上,竟出现了一幅画。画面上是用红粉笔画成的一颗大大的心,心的中间居然写着她的名字。   慧慧的心里一紧,眼眶流下了几颗热乎乎的眼珠。她这才知道:哑巴深深地爱着自己。不大一会,哑巴坐了起来,她又用手摸摸他的额头,发现不烫了。哑巴用感激的目光看着她,眼睛里流露着几份火辣。   慧慧再也不敢直视哑巴,她安奈着突突跳动的心,脱掉鞋子,用一张报纸把墙上的那幅画擦干净,然后给哑巴倒了一缸子开水,离开了哑巴的屋子。哑巴把慧慧送出家门,直愣愣地看着她关上自家的大门,这才听到哑巴关自己大门的声音。   那一夜,慧慧失眠了……   从此,哑巴再也没有到过她家,到是那只黄狗一天总有几次到她家串门。   四   过了很久,慧慧都没有见过哑巴。这天黎明,慧慧忽然听到哑巴家的那条好长时间没叫过的黄狗在疯狂地叫着,她感觉有点异样,又来到哑巴家。没想到,她看到哑巴已经闭上了眼睛。慌乱中她又看到床边的土墙上画着那幅图画,她含泪又用报纸擦拭干净,然后在哑巴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才慌忙地跑到邻居,告诉村里人哑巴死了。   哑巴的葬礼过得出乎意料的隆重。送走哑巴之后,村里人从村长的口里得知,慧慧为哑巴买了一身寿衣。   南沟村的老槐树下又云集了不少妇女,她们在低一句高一声地谈论着这件事。   不久,慧慧出嫁了。听人们议论,就在她出嫁那天,她家和哑巴家的那堵厚土墙倒了。   慧慧嫁给了很远很远的一个村子,陪着她的还有哑巴家的那条大黄狗……

作者简介徐玉虎,陕西省渭南市临渭区人,中学高级教师,渭南市作协会员。爱好文学,曾有成百篇作品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多以乡村生活为题材,以细腻的笔触让读者感受乡土味,从而诞生了接地气的文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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