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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岁月(37):荒原上的幼稚与狂热

早就听说我们营有个叫徐寒梅的北京知青,她的抱负和行为在每个连队里都有不同版本的流传。
我是在1970年2月团部召开的一次知青工作会议上认识她的,当时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听会,一边翻阅着当年流行的《新阿尔巴尼亚》画报。这个画报当时是知青为数不多的最喜爱的读物之一,因为毛主席说这个由恩维尔?霍查领导的国家,是“欧洲的一盏伟大的社会主义的明灯”,所以这本杂志得以应运而生。
我们当时能够看到的唯一了解国外情况的画报
画报中除了政治宣传之外,还常刊登一些流行于欧洲的谚语,我非常喜欢这些谚语,因为会给人以智慧的启迪,所以几乎每期我都抄录一些下来。比如:
一个人只有当他与傻瓜交谈时,他才能评价聪明的价值。
对一个人来说:没有比丧失自由后,而重新获得自由更幸福的了。
谄媚者飞黄腾达之处,必是正直者处境困难之地。
困苦的晚年是年青时代浪费的结果。
世界上只有一个太阳,但它却驱散了亿万个阴影。
最好的外科医生是多次负伤的人。
对于患者来说,最好的药品莫过于医生的笑脸。
这些欧洲谚语,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有很好的人生启迪作用。
那天休会间隙,大家围绕着徐寒梅拿的这本杂志开始交谈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我们就得知,她在学校时就是一个“叱咤则风云兴起”的人物,而后自愿报名下乡当知青,是满怀豪情和理想来到兵团的。
刚来兵团的时候,她热心地调查了原来农场中的中小学体制和农业技术员的工作状况。幼稚而又狂热地扬言:“我是来改造落后的北大荒的,我要在黑土地上创办中国红卫兵农业大学东北分院,为改造农村培养一大批新中国的米丘林来!”
米丘林是前苏联的农业园艺科学家,在遗传性、定向培育、远缘杂交、无性杂交和驯化等方面有卓越的贡献,他培育出300多个果树新品种。曾为苏联科学院名誉院士和苏联农业科学院院士,创立了“米丘林学说”。我们在中学生物课本里就有关于他埋头农业60载而业绩辉煌的介绍,也是我们十分仰慕的人物。
可是一个月下来,每天早出晚归且十分艰苦的田间劳动和日落而息枯燥的生活节律,使徐寒梅开始感到自己的“才能”根本无处施展,“理想”更不可能、也无法实现,因而不断抱怨说北大荒完全不适合她。
于是,她开始情绪上消沉,工作上消极起来,开会老溜号,学习不参加,经常装病,一躺就是四五天。起床后连被子都不叠,别人帮她叠了好多天被子,她却无动于衷,依然我行我素,甚至扬言要回北京向毛主席反映情况!
这时候,连队的“老农场”们却本着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在党支部召集的党员会议上对她进行了全面分析,尤其是曾经在解放军“四野”干过的一个“老农场”说:
这些知青娃娃们从大城市来到这山沟沟里,看着咱们这儿落后,想改变面貌,这是不错的。
有人说小徐是来当‘救世主’的,这要一分为二来看。就拿她要办农业大学来说吧,既反映了她看不起工农群众的小资产阶级意识,也反映了她想改变农村一穷二白面貌的志向。
她现在这种消极、散漫,主要责任还在我们身上。因为我们没能及时地关注她们,没能有预见性地引导她们的结果。
她坚决要求到农村来,大方向对头。她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热爱毛主席,有一定的政治觉悟,这就是她的本质方面和主流方面。
“老农场”的一席话,传到徐寒梅耳里,使她很感动。但是她最怕的还是下地干活儿。于是连长就有意识的让老军人、老共产党员宋玉洪带着她,处处以模范的行动给小徐以再教育。一天,他俩抬石头,小徐见老宋热汗流满面还坚持干,就说:
“老宋,您这样的身体就别干了吧!只要你不吃老本就行了。”
“不干活,身子懒了,思想就要出毛病,那就是吃老本啊!”
“那您就少抬点呗,干嘛要抬这么多啊?”
“为连队建设人人都在出力,往大了说是在为社会主义增砖添瓦,往小了说也是为了连队集体。抬少了,心里不舒服啊!”
别小看老宋的这几句话,真在徐寒梅的心中泛起了波澜。从那以后,这个徐寒梅真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尤其是在参加劳动方面,经过春夏秋冬的磨练,她也逐渐爱上了北大荒。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也不断展现了她的才华。
有一年冬天,团里组织知青到深山老林伐木,我当时是二营一连的一排排长,带着一个班参加了团里的伐木突击队,没想到徐寒梅也在她们连也主动申请参加了这个伐木突击队。
这个突击队里全是来自各连的知青,但女知青没几个。因为雪山上伐木工作很苦,一般人都坚持不下来。白天伐木,夜里就住在山里的地窨子(地窖),一般要三天换一个队,或者下山休整一两天后再上山。否则干粮不够,无法坚持。
记得一次在林间休息时,我们在雪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一张张年青、刚毅的脸庞被篝火映的通红,松木棒子在火中噼噼啪啪地爆裂出兰色的火星,不断散发着浓浓的松香气味,真有“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的感觉。
徐寒梅此时轻盈地站了起来,从黄挎包中拿出了一个系着红绳的竹笛,她用舌头添了添冰凉的嘴唇,面对篝火吹起了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作词作曲的《怀念北京》。
周围林木萧萧,白雪皑皑,悠扬的笛声轻柔地洒落在我们的心间。此时此刻,笛声把我们带回了各自的故乡,也带到了北京。我们静静地听着,轻轻地哼着,大家沉醉在笛声总,似乎都在怀念着什么,又像是在思念着什么。
一曲下来,小徐感到气氛的沉闷,静寂之余她又吹起了《垦荒者之夜》。随着笛声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放开喉咙唱了起来,这首歌气势磅礴,豪迈粗犷,其境界就像我们现在的伐木场面。
在激昂的歌声中,我们似乎看到了北大荒垦荒者的第一行脚印,知青们开垦的第一亩田地,我们用干打垒建造的第一栋宿舍,我们挖出的第一口水井以及我亲手造出的第一张纸、第一块肥皂和第一块砖头……
多少年以后,当我在上海的一个知青画展中看到油画《荒原情》的时候,当年我们围着篝火倾听小徐的吹横笛的情形,一下子涌现在眼前,油画中的此情此景,真的就和当年的场景一模一样!
荒原情(作者杨涤江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闭4师42团的浙江知青)
后来的徐寒梅在兵团 “三大革命”实践中入了团,入了党,而且还成为了营里的政治干事。
在她的身上,实际上有着我们当年下乡在农村1700万知青的缩影,我们每个人似乎都有过这样幼稚而狂热,但又在严酷环境中成长起来、成熟起来的难忘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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