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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尚平 《对你,我并非没有话说》

打头一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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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春风画作《射》

饮茶讲究起来,没个止境。迄今听到年限最久远的是明代罐子茶,随商船离岸后沉没海底,原本普普通通坑洼不平的罐子脸,因文物打捞者重见天日,收藏家和茶博士,为保留罐子还是茶的事儿掐架。罐子已然一体,非砸碎,茶断然取不出。还有一种食茶叶虫子拉下的屎,唤作虫屎茶,喝出人参样味道,真境界到,似乎没什么不可以。茶里头喝的是时间,最值钱和最不值钱的,也是时间。年份茶陈味,发甜如发梦天,我能嗅觉价格在支撑、稀缺范儿、唯我独尊或唯我独醒的品味。
换句话说,值得品味的是记忆。过去了的,记忆在暗中自动修葺并自我谄媚的,都喻为美妙。此在烦忧纷扰,加重故事的温存,内心所贵的,是否有点自欺?我这里要说的这道年份茶,就是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汨罗江畔,“一钵子”文艺青年的事儿。
故事发生在“月亮岛”的某个包厢。我曾在那个年代同期完成的诗剧《追日》第一场《女巫》中这样写道:
欲望岛 月亮岛
两只粗壮的乳房
两只 鼓槌 擂响
红珊瑚 黑珊瑚 变幻莫测的水珊瑚
容你们到恐惧的最深处
包厢名是叫黑珊瑚还是红珊瑚,我忘记了,应该是个雅俗共赏的、容易记也容易忘记的、有点荤不荤斋不斋的名头。月亮岛卡拉OK音乐餐厅,彼时是汨罗江畔精神和物质的一个“时尚地标”,尽管现在来看有些土里土气。塞满海绵的内饰、塞满海绵的沙发、塞满酒精和欲望的客人,都是易燃品。为抢麦打架、为争女服务员斗殴、为一言不合为看不顺眼为矫情为脸面为什么都不为就可以掐电、封门、踢门、砸酒瓶子、抽皮带、掀桌子、反目成仇。这,欲望和诱惑之地,充满危险,最适合文艺青年的成长和苟且。如今,我信步过去,月亮岛几经人事轮换,现在是一所儿童乐园,游乐场里孩子们打闹嬉戏,萌翻一地,充满输赢竞争,却毫不血腥,非常可爱。这可爱之中,你可窥见时光罔替世道轮回的凶险?新城在建,潮男绿女兴高采烈,和你的青春同样茁壮和迷人,像斑马们逶迤而去,在这座充满各种各样情调包厢的城市,你断然成为,他们的故事中一小块背景板。
那在1995年红珊瑚包厢里,给我们筛茶的女服务员,一脸古怪。这拨子男青年满口酒肉谈的诗歌、散文、小说,满嘴都跑着世界的“火车”。文学岂能卖钱做官?宁可百无一用!献祭缪斯女神!曾带着窑砖坨和尿骚臭拜访文联主席的年轻人,一脸“圣洁”,燃烧眼睛,定定看着包厢黑暗的某处。那里,默不作声的女服务员,静静地做了新娘、奶妈子和娭毑。
吴春风画作
当时,大约是七个人,正醒子、龚陀、钢宝、赵酒坛、蒋陀、尚陀、舒陀在8月21日发起成立了“我们合作社”,定联系代号821。那时景,没手机,只有呼机(BB机),一旦B叫,后缀821,雷公火闪也要秒到。堂客(老婆)可不要、细伢子可放下、厨房里切的冬瓜可以癞痢头,也要从热被窝里、从女人的肉肉上、从酒桌的碰杯声中尿遁,来参加821聚会。醒子在汨罗江畔喊做哈巴;宝,宝里宝气、哈宝、有点哈(傻)的意思;陀,有陀疯子的味道。一众醒不打乖(不醒人事)的男青年,真有点“竹林七贤”范儿,至少酒劲上是的。
我们合作社发端于我在1988年创办的民间社团“我们诗社”,我们诗社出过几期油印诗刊,大街上散发,揩屁股都冇人要,更别说拿来裹油饼大葱。我们合作社,在月亮岛搞了一场诗歌朗诵会,后来又去汨罗江南岸,丢我胞衣罐的地方——李家段镇(我小时候叫铜盆公社,现在划入弼时镇;毗邻的开慧乡,解放前叫板仓。杨开慧和任弼时都是共产党界名人。未来叫啥名我就不知道了。),开了个批评大会(审稿投票),出了一集创刊号,就无疾而终,所欠的900元印刷费还是舒陀弥补的。
正如,一时间,夜宵摊风传的钢宝那首诗《我想和你睡觉》中的句子:“我。想。和你。睡觉。/但。请。不要。和。我。说话。”这是仿照他读的节奏断句的。结果,变成了酒桌上“操逼可以,说话无聊”的喷饭诗。一切端庄,都变成了汉朝术士东方朔嘴里的“怪哉”虫,怨气所化,酒喷立销。
真正随喊随到的,七分之三四。去李家段还有点唐代诗人王昌龄之辈出塞的错觉。精神的野外,篝火灿灿,星河灿灿,人也满脸桃红,诗歌的褡裢装满银两,女人们端坐于马背,仿仿佛佛间,平等、自由、放纵,寻个曲径通幽处,想象力在精神空旷地种满鸦片,独自偷欢作罢。
吴春风画作
那时期精神饱满而作品幼稚,你行为做派像浪荡诗人,甚至诗人名份,也只是满清遗老的假辫子,反道学的你,平素更像官员,一枚爪牙,连名字都丢失,只剩姓氏和职务。酒醉的夜晚,你独对镜中,陌生的自己,感觉空虚绝命,感觉痛不欲生。这才唤醒梦中人,不忘初心那份痴劲,才和现实一刀两断,才有远离圈子,充满怀疑和批判,特立独行的当下。也难怪,你在后来的以我们合作社名义聚会时,总是第一个醉倒难扶。你太在乎纯粹(觉得世俗中怎么样都行,一旦涉及文学,就得判若两人),却不知道自己也在表演(痛苦却是真的)。你排外,不想在纯精神性质的聚会出现无关人士,想捍卫点什么,为此,你不惜咣当后脑倒地和痛哭流涕。你憋一股劲,总想骂娘之外,还能说点什么。但再后来,也许,只能用沉默,闭嘴,表示不认同和抵抗。人,不可能没有圈子。而,我们合作社,这具空空如也的坟墓,埋葬着你最后一个圈子,也是仅有的圈子,也是情感上最不设防的圈子,也是唯一能够让你再受伤的圈子。
一只入秋的苍蝇停留在我的键盘上,拂之已去,我并非没有话说。身份已经嵌入每个人的灵魂:官员、生意人、打流的、诗人。只有诗人这种身份可疑,它可以和任何身份混淆一处,且自得其乐。我如何反身份意识?在反对他人身份的同时,我就自动获得了另一种身份——有时显得屈辱,连自己都不能接受,但又无可奈何。人,只要有性交和社交,就不可能没有圈子。我进入圈子,也许是不自觉或被获得的,也就落了圈套——圈子是有规则的,会赋予人某种身份。或者说,你拥有什么样的身份,就会进入什么样的圈子,反之亦然。我不得不接受圈子的存在,尽管心有不甘甚至感觉屈辱,但还是戴着圈子游走,毕竟同路的伙计还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你相互取暖,也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刚好就有江湖。
在水烧开之初,岁月积淀成块的茶团,还静默如野外的牛屎。一轮水清洗,情感升温,叩问饮者是否在家;二轮水开始洗涤,真材实料得显山露水;三轮水下去浸润,如女人扭捏初潮,兴之所至;四轮水则开始泛滥,绽放如昨,叶鲜润滑,茶汤若无骨;五轮水高潮迭起,如醉如痴,抵达巅峰;六轮水开始回落,止涩止渴,回甘生津;七轮水略见水意,由浓及淡,山水无人,路在消逝。
你又在水几轮呢?你的小说鞭及世态,作为孟尝君门下走狗,也有闲庭信步的颐使。有所不为就有所放弃,开始经营起圈子,曾鄙夷的世俗规则,在文学的边界侵蚀你,你乐于这种包围,要发声要机会,看似以文会友,缺失批评,实则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一位文学批评的壮士,在期刊上沐猴而冠,博得大人先生们称赞。当然,之于作品,我也真心称赞,尽管存疑。如果文学的个人,是那条孤龙。你则在涉险深入,割自我内部的龙肝,去喂养和你性交的王后。可以预见,你会成为大人先生们中的一员,魏晋名士的风流快活马车,则再无嵇康矣!你用酒代笔,在女人的月经带上酣睡,在男人们彼此抛送的媚眼里撒娇,在权力的池子里敬酒和罚酒,在源源不断的酒肉应酬中耗损余生,只要皮囊袋中,还有一本印满汉字的文学杂志可读,你就可以安顿,可以在一个个酒桌上周旋,正如我和你,曾喝遍汨罗江畔所有夜宵摊,一个摊子一瓶啤酒。好吧,哼哼唧唧的你,曾捏个拳头走遍街市,写意人生困苦,几分契阔交付墨染,性情如灯笼张看,看罢女人两眼通红。 我可以称你为,最容易流泪的兄弟吗?但你,诗真的可以不写了,真的,写回幼稚园去了,哎,自得其乐是谁的发明?你作为跨界人士,志得意满是常态,你曾和我在酒店里,彻夜谈论女人。你在上海黄浦江边,告诉我,如何像一个领导,去讲话去开会,逐步呢,你觉得身上的领导,活泛起来,真那么一回事,还真他妈相信自己嘴里,冒出来的一句句,的的确确,都是真话。
我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文学圈子,它的代号821,这个数字在当时就像公牛眼前挑逗的一块红布,亢奋有加,风雨无阻,要聚会要呷酒。因回忆的向度各异,有多重描述,简单叠加也许更能还原真实。A、汨罗江,蓝墨水的上游,有一个民间文学社团:我们合作社;这种事,在上个世纪80、90年代,哪都有;B、它诞生于月亮岛卡拉OK餐厅的某个包厢,在8月21日这个夜晚;C、酒精、诗歌、女人、烟草的产出物;D、多少显得幼稚,脸红脖子粗,有点像跳了一回大神;E、好吧,那是我的故乡,一个偏僻江北小城镇,一群臭味相投的男人,后来,他们离散四方,彼此不通音讯;F、哥们,你没记错吧?确定没一个娘们? G、都是青春美丽坨,不可能再有;H、文学青年一次集体“嫖娼”事件。
2017/9/14 于上海远香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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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作者:吴尚平,曾用笔名无尚、林中之路。请洽作者微信:ycrtzb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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