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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袁照:向死而生的诗人

(诗人灰娃)
“造化以月色、神灵、上古传说 叩访我朦胧迷茫的寂寞 我最初的祈祷,在远方圣山回荡 星星往来穿梭,子时便热烈燃烧” 读到这样的诗,我们会有什么感受?境界廖远,意象神奇,意蕴一下子把握不住,蕴藏幽深。这是谁?是谁的诗句? “深邃湛蓝,永夜的魔幻 不由人时时惊悸,夜夜战栗” 紧接着,诗人自己诠释这个魔幻的场景,诗人自己“时时惊悸”、“夜夜战栗”,读着何尝不“时时惊悸”、“夜夜战栗”? “广漠空明,回归梦的故乡 尘世曾以诗、酒、花的隐秘气息 神迷我的烂漫,酿成我的光阴” 不只有惊悸、战栗,还有“空明”、还有“诗、酒、花”,有隐秘、神迷的气息。这是何样的人写出的何样的诗? 此刻,我打开了一本让我惊着了的诗。前几天北京大学的诗人高秀芹老师,在一次聚会上给了我一本《灰娃七章》。元旦这三天在家,整理了《老人与海》、余秋雨散文的读书笔记。今日下午做完,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我随手打开《灰娃七章》,让我吃惊不小。谢冕写序,他说:“第一次看到灰娃的诗让他吃惊,她不像任何一个人,给他全陌生的冲击”。我何尝不是?这本书,无论诗本身,无论序,包括无论插图,无论装帧设计,全然都是我陌生的,瞬间遇到了“天外来客。”
谢冕先生写了一个很认真、很精当、也很有故事遐想的序《那只纹豹衔灯而来》(灰娃的诗句)。谢冕说:“我们对她的到来毫无准备,那时我们正沉浸在新诗潮变革的兴奋与狂热中,我们的诗歌思维中装满了意象、象征、变形、建构、现代主义等等的热门话题,我们对灰娃非常陌生。”在新诗发展的历史中审视着,也反思着。
(手稿)
灰娃的诗,初遇让人吃惊,不知所措,在所难免,因为她背离了“风尚”、“时尚”。谢冕先生在序里用了两个字“神启”,那是我们进入灰娃,以及灰娃之诗的挂着明灯的通道。谢冕先生评说她的“诗风”,又用了“诡异”二字,真的如此吗?我认真拜读了谢先生的序,我相信谢先生的感觉,以他的审美趣味引领我读灰娃的诗。谢先生的序,太好了。全面把握,从灰娃这个人,到灰娃诗,阐述得太准确、太美妙。《灰娃七章》整本书七个章节,章一是怀念、怀想张仃的诗,张仃数年前去世,她在他去世时、70天、百日、一周年、五周年写诗纪念。读着让人心痛,掩卷抬头沉思久久。灰娃对先生的情感以真挚而神秘的诗句,瑰丽又凄丽。
灰娃的后记是不得不认真、反复阅读的。她说,她追求“人性、自由、智慧、美之光芒”,并解释道:“由以上这些,有了这四十首诗,尤其最后这一组六首”。灰娃又说: “我所有的文字,都是我的生命热度、我情我感体验的表达。若会作曲、演奏,我定以音乐表达。任何人文艺术形态的表达,都称之为心灵奇迹的符号。”
(北京大学出版社培文系列图书)
灰娃的生命热度渗透在她的诗作中,读她的诗首先感受到的是她的生命之河的澎湃,她的流淌是真诚的、清澈的,可又有是风雨交加的,又清丽、又电闪雷鸣,神秘而诡异。她说,这是“我情我感体验的表达”。她这样写,我们这样读,读她何尝不是“我情我感体验的表达?” 灰娃说:“我已经九十岁,但我仍然脆弱,羞于表达。”正因为她仍然脆弱,羞于表达,所以她的诗本真,那种本真不仅仅是人的本真,还通过她表达了宇宙万物的本真。正因为她九十岁,无所顾虑、无所疑虑,所以她的表达进入了自由状态,不仅仅是她自己的自由,它还带领着世界一草一木与她一同自由。
灰娃是传奇,苦难的传奇?可是她的苦难,在苦难中有一丝光亮,光亮之后,又是更深的苦难,可是更深的苦难中,仍有一丝光亮,光亮之后,又在苦难中怀想曾经的光亮。 灰娃是“小延安”。灰娃本名叫李翠娥,延安时改名理召,灰娃是小时候人们对她的妮称,后来她即以灰娃为笔名,发表诗作。了解了灰娃的身世后,我们再来读灰娃的诗,才能获得更好的体悟。延安的经历,是她的底色: “仿佛跟随先人重回故里 那架古老水车还在转” (摘自《携带森林的喧嚣》) 这故园前世的回声哪里藏匿 旧日朋友脚步暄笑何处找寻 (摘自《旧檐下》)
(灰娃与张仃)
在延安儿童艺术学园读书,张仃曾是她的老师,看着她成长。后来她随解放军渡江驰骋天下。途中却大病一场,从病痛中凤凰涅槃。后来进了北京大学学习。先后嫁给两个军人,两个丈夫又先后战死沙场。她曾经患上严重的忧郁症,一度在死亡线上挣扎,是一个“向死而生”的人。张仃长她大十岁,灰娃是老师家的常客,老师、师母待她如亲人。中年之后开始写诗,出手竟与众不同,她以诗疗伤。后来师母去世,灰娃与张仃走到了一起,幸福如星星降临,正如她的诗说述: “打云天深处翻倒了酒杯 好年份的陈酿向大地倾注 风拨响千百种天琴,赞美 百里香、蒲公英芬芳的原野” (摘自《早起的知更边唱边飞》) 然而,七年前,张仃脑溢血,沉睡四个月后,去世:
“立在驿站桥上我回头一望 眼泪如雨默默地流” (摘自《午夜闲步乔松林》)
灰娃又一次沉入了痛与苦的深渊,那是人间的至痛:
月桂树橄榄树菩提树被砍以前 我们满心一弯新月伴着 天大星星纵横穿梭回环旋转 风、水之琴反复奏鸣,如诗如梦 ——《灰娃七章·童话 大鸟窝》 我们曾去山上采回一大捧 修长好看的野草立在屋角 你说昨夜梦见我在河边林间 找到一个大鸟窝,我们就 住了进去,变成了一双鸟儿 ——同上 这两节诗是摘自怀念张仃先生逝世五周年纪念而创作的《童话 大鸟窝》,张仃的去世,是“月桂树橄榄树菩提树被砍”,这是一个分界岭。他在世时,生命是如何地美妙?生活是如何地美好。头顶上是一弯新月、是天大的星星,连风、水都是诗都是梦。“天大的星星”这个意象如何地新颖、明亮?不可相信却又被她信服,是如何地心甘情愿?在如此的幸福气息中,灰娃与她的爱人、老师、伴侣,去山上捧回一大捧“野草”,修长好看的野草屋角,那是人生幸福美妙的象征,它给人无限美好的想象。那是一个梦,梦成了“大鸟窝”,她俩住在那儿,一对快乐、甜蜜的鸟儿。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鸟儿和人都已入梦月神以清辉给大地爱的亲吻像有什么心动神摇韵事临近。(章七《午夜闲步乔松林》)可是,这美好,不堪一击,梦碎了,灰娃“立在驿站桥上我回头一望眼泪如雨默默地流(同上)。
(灰娃与张仃)
我们读过屈原的诗,他的楚辞九歌,他其中的《山鬼》、他的《湘夫人》、他的《湘君》、他的《国殇》等等,神秘、瑰丽、伤感、凄苦、真挚,等等,这一切“我们似乎在楚辞中见过,它们都是屈原曾经的吟哦。”(谢冕语) 灰娃的经历,特别是情感的经历造就了灰娃的诗,在她的《鸽子、琴已然憔悴》中,有这样的诗句: “挨近燃烧的玫瑰 玫瑰燃烧会撕碎 你脆弱的心最最脆弱的部分 你不见月华星芒掩映 故园风雨后屋角墙阴面影不明 守护神的昭示已听不到 澄明的亮亮的神的音乐 显灵于风的灵动水的晶莹 万千天籁将天地的意念传送 而今哪里去找寻” 凄然、悚然。玫瑰燃烧,怅然而惨然,更甚的是还要在燃烧中“撕碎”,悲伤之中的悲伤,那是“脆弱的心最最脆弱的部分”。此时此刻,笼罩着的只有阴森森的神秘。“守护神”、“显灵”、“阴面”、“影不明”,这些字眼,再加以“昭示”、“澄明”、“晶莹”、“天籁”意象的铺洒,只能是“他一人从云中高吼信天翁泣不成声” (摘自《鸽子、琴已然憔悴》)。 屈原之后再也没有屈原。屈原是空前绝后,可是我读了灰娃的诗,我却感觉到了屈原的魂灵,他的喉音、他的吟哦的姿势、他的创造的意境,分明在月花皎洁的原野,如影子一般忽隐忽现,又真实存在: “遵从神明启示,鸟儿提醒人: 别忘了打理灵魂 别走得太快、等一等灵魂” (摘自《我怎样致敬这不死的精灵》) 与其说屈原的魂灵在前面走,灰娃在后面跟,不如说灰娃一个人自顾自地走,一时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竟忘了后面还有屈原之魂灵: “梦见黑豹驮着乌鸦走夜路 山泉涌流古琴空灵青幽” (摘自《怎样感恩天地四季》) 这样的情形,我们遇到过吗?或许只有屈原楚辞九歌之中有: “昨夜有谁如我 到过一处秘境领受一种 非人世的启迪 能唤出整队精灵像风 牵着缕缕白云 穿越奔流的星星从童话城堡 各式奇异屋顶掠过 还断续涌出歌声鸟鸣甜蜜地 思念遥远的姓名和水井” (摘自《那些生命那些水并》) 纵观《灰娃七章》,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诗人走进来,他只与屈原为伴,正如她自己所说: “经典诗章九歌国殇 吟诵之声缓缓上达苍穹” (摘自《先知 使徒 还乡病》) “各路山鬼水魅列队成阵,个个 身披千种香草,头戴百花花冠 措词庄严持重,仪容虔敬优雅 对诸神深表谢意 取来了七弦古琴 奏响高山、流水,伴着 舞姿婆娑如花似月般” (同上)
谢冕给灰娃写序,是饱含情感的。他与他曾经是同学,上世纪五十年代,都在燕园读书。谢冕在中文系,灰娃在俄语系。谢冕说她“燕园里神秘的女同学,一袭白色连衣裙。”可是直至九十年代灰娃出版第一本《山鬼故家》之后,才相认才相识。他说:她的出现在当日好比是一道天边的彩虹绚烂,奇妙,基至诡异,而且来得突兀。谢冕说灰娃之诗之奇,甚于她的人生经历之奇。老实说,我读《老人与海》、《文化苦旅》都没有像读《灰娃七章》这样感动、这样触动心灵。我以我真诚的文字,记录下我阅读的感受,这是一段难忘的阅读经历,我欣喜我遇到了灰娃这样的诗人、遇到了北京大学出版的《灰娃七章》。我有一个心愿:我要去看看老人家灰娃,那里的气息有 “神明”。
2018年元月1日至3日,于西花园

(读书中的灰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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