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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袁照:在沙漠中自言自语

在沙漠中自言自语的人
纪德是法国人,法国的文化造就了他。他与罗曼·罗兰是同时代人,均为划时代的人物,然后命运对罗曼·罗兰更钟情,1915年即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而纪德直至1947年才拿到此奖。纪德的获奖词是:“以无所畏惧的对真理的热爱,并以敏锐的心理学洞察力,呈现了人性的种种问题”。显然他是一位极有思想、也极有争议的人。纪德接受了诺贝尔奖,但他却没有请亲临现场。被代读的答谢词中说道:“许多年来,我好似在沙漠中自言自语,后来我也只是对少数人说话。但今天你们向我证明了,虽然是少数人的信念,但我对他们的信任是正确的,少数人的信念成为胜利者。”
纪德是一个十分丰富的人,或者说他是一个十分复杂的人。他是一个“多棱镜”,他自身也在不断的变化,他永远与世界、与人生、与道德规范和传统,永远处在错综复杂的矛盾之中。很难在一个方面、一个角度,或者依据某一时期的某一类某一篇作品,对他做出判断。但是,假如我们能够沿着当年诺贝尔颁奖词指向的通道,或许是我们“进入”纪德的捷径:“他热情洋溢地歌颂的那形形色色的欢乐,在我们眼前唤起了那些南国大地上无法经久存放的、美丽果实的影像”。《别再等待》、《欲望,美丽的欲望》、《秋》、《喜悦,喜悦的泪水》等诗,就是这样的作品。
只有抱着纪德生活与写作的姿态,才能阅读纪德的作品。在《别再等待》中,诗人急切地呼喊:“别再等待,别再等待啦”!在我们的面前,是一条赛车般的道路,已经畅通,还用得着等待吗?是行动,——自己自由行动的时刻了,“我要超越你”!你不相信吗?你问阳光,我的欲望如阳光一样。这是一个超越自己的时刻,“早晨,一切都那么惹我喜爱”。为什么那么惹我喜爱?因为“阳光告诉我,欲望就是我最好的向导。”无数美好、美妙的“欲望”在心中澎湃、膨胀,那是多么令人幸福的颤抖啊!如何来表达我这种欣喜?只有“以种种细微的‘感触’来编织那奇妙的衣衫”来表达,——那一刻,“神”与我融为一体,——我们相互认同,相互微笑,然后,我们对话。在这一系列的细微举动中,去真正“实现自己”。“自己”是谁?就是那个“神”吗?神是谁?不就是我们“自己”吗?神不会死去,不会消失,他永在。那么,我们也不会死去,也不会消失,我们也会永在。神的呼唤,也是我们自己的呼唤。“今天早上,他不是悄悄说过:‘您还等什么?’”“用思想和双手把一切帷幔都拉开”,什么是帷幕?拉开了帷幕,我们能看见什么呢?——“一片光明,一片赤裸。”那不正是“欲望”之本身吗?
纪德叛经离道地作出超越现实的人生本质的思考,又是如何地富有诗意?“欲望”要面朝“光明”,欲望要直面“赤裸”。“光明”与“赤裸”走在了一起,显示了什么?——那是诗人的追求与理想吗?人性回归的境界?不妨与纪德的另一首《欲望,美丽的欲望》比较阅读:“欲望!美丽的欲望!我将给你们带回压碎的葡萄,我将再次斟满你们巨大的酒杯,让我回家吧——但愿你们陶醉而睡去时,我能戴上缠有红缎带的长春藤花冠,遮住我前额的忧伤!”习惯与传统要人克制与节制,而纪德却高声呼喊“欲望,美丽的欲望”。使“欲望”成为“美丽的欲望”,本质要求是什么?以自己的身躯“压碎葡萄”?还是以自己的“欲望”去“压碎葡萄”?这里的“葡萄”象征什么?用“欲望”斟满“酒杯”,如何不“陶醉而睡去”呢?“欲望”陶然而睡去,不是意味着欲望得到了满足吗?满足了“欲望”,如何还要“忧伤”呢?多么耐人寻味。
《秋》,描绘的是一幅异常美丽的画面,——美丽的诗人家乡诺曼底的画面。原野、薄雾、放慢了步子的马,在这样的场景中,“我爱独自坐在林边的陡坡上,四处铺满落叶。我谛听那远远传来的耕作的歌,凝视着夕阳在原野的尽头缓缓睡去”,——原来诗人的“欲望”是这个样子的,——呵呵,秋天的欲望,——那是渴望成熟的欲望。而《喜悦,喜悦的泪水》,则表达地更为直接,他对主,都产生了疑问,“主啊,你对抛弃了欲念的纯洁的灵魂却说:‘从此有福了,’那可是你神圣的话语:‘死在主怀里的从此有福了。’那么说我必须等到死吗?我的信念在这儿动摇了。”欲念无论如何是抛弃的,一旦抛弃了,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在《给娜塔那埃拉》中,诗人说,“持久不断的热会带来何等的肉体陶醉”,《夜晚流泉》中,诗人说,“船舶驶进港湾,载来了发自陌生海岸的成熟的水果。卸货吧,让我们好好品尝它们”,坚定而自信,象征意味很强的诗句,不是表达了, “万象更新,川流不息,会带给人无休止的激动和惊愕,生命就是一场占有”的纪德欲望哲学吗?
上述几首诗,大多选自纪德早期的《人间食粮》,表达了严谨道德约束下的挣脱与自由。蔑视传统道德,提倡个人行为自由。强调对自然与对人生的强烈感受,并以这种感受作为自己精神食粮。纪德的作品,正如他本人所描绘的,就好像变幻莫测的大海。仅凭孤陋寡闻与浅薄的学识,是无法诠释的。尽管如是,为何还这么热衷地探求?因为他与他的作品,就是变幻莫测的大海。纪德一生充满着争议,人们在他身上还发现了那种“不道德主义”的表现。他与罗曼·罗兰、惠特曼一样,也是一个同性恋者。曾有人这样丑化他,说假如全世界有30亿男人,会有两10亿以下被他上床。纪德少年时代曾爱上了他的一个表姐,这个表姐曾被窥见母亲与人偷情而终身留下阴影。纪德追求她,开始遭到拒绝,后来嫁给了他,但两人一生几乎没有性爱,常把她混淆为母亲的角色。特殊的经历与“非正常的”癖好,对纪德的发展是障碍?还是动力?纪德吸引了许许多多的人,这却是事实。因为他“使文学重新接触大地,赤着脚随便踩在地上”。卞之琳就很崇拜他,他的那首被人称道的诗歌《断章》,就受纪德的影响,“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首诗好,好就好在“不是人云亦云,就是不知所云”,这正是纪德变化莫测风格中的一种风格,——物我两忘,“在沙漠中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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