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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袁照:我的岳母

(岳母于2018年9月18日下午去世,终年96岁,我在北京,老人家弥留之际我未能在场,十分遗憾。今日已此旧文,寄托我的哀思。)
我的岳母
我想写岳母,已经有些年月了。但今天提笔,只是因为一周前,她给我看了他父亲写的一份“亡妻李氏事略”,(原文并没有标题,为我阅读后所加)。这是一份复印件,写于1937年,一直藏在唐闸老家老书橱的一个抽屉底下。二十多年前,唐闸旧屋被拆迁,后人整理老旧物件,才被发现。岳母得悉后,回南通复印了一份,一直藏在身边。今年岳母九十一岁,三年前,她主动要求去敬老院,除了衣服、生活必须品之外,还带了它。我与女儿在养老院与她闲聊,聊到南通,聊到她的老家南通唐闸,张骞当年实业救国——举办大生纱厂,一个在地图上极不起眼的小镇,竟曾是响彻寰球的近代民族工业重镇。而我岳母就生于斯,长于斯。好奇心驱使,我向她打听她小时候的往事。于是,岳母从座位上站起,步履蹒跚,从衣橱中找出了她父亲这份书札,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却很平静,只是说:许多事情已记不清了,你自己看吧。又说,你拿去吧,不要还我了。
这是怎样的一份材料呢?民国时的书信专用纸,从右到左,竖排,毛笔字,三页纸,仅一千两百字。拿到手里,粗略一翻,即知此是宝物。字如唐人小楷,我曾见过的唐人无名氏小楷六种似乎就是这样的字体,正楷为多,也有少许行书,或草书。阅读它如读明人小品,有如读沈三白?浮生六记?中的文字。还算通俗,没有句读,一下子就能读懂十之八九。此间,是我岳母的父亲,即我妻子的外公(以下称岳外公)于我妻子的外婆(以下称岳外婆)去世不到一个月内,所写的哀婉文字,极朴实、极简练。叙述了岳外婆从二十二岁嫁给岳外公,到四十一岁去世,十九年间的整个家庭生活往事。十九年间岳外婆孕育、哺育了六个子女,二男四女。我岳母为老二,长女,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岳外婆去世的时候,最小的妹子还在襁褓中。岳外公先一家面粉厂打工,专跑乡下收割小麦,当时叫作“外庄进麦”,用今天的话就是“供销科”,一年绝大部分时间在外,家内一切事务全由岳外婆料理。岳外婆去世前的三年,岳外公于唐闸数十里之外的白蒲镇开办了一家木行,全家随迁而去。岳外公虽为业主,但仍多做收购木材之事,行内、家内之事,全由岳外婆打理,她是一个极勤勉、极能干、极通达事理的人。至此,我方更明白,岳母的品性、品行极像岳外婆。
我最初见到岳母是在1979年春天,于今已有三十余年了。现在,我也到了她当年那个年龄。不是在苏州,是在常熟。我在常熟师范读书,即今天的常熟高专。我是于插队时考入大学的,我妻子当时也是插青。我离开农村以后,她也回城。作为朋友,还保持着往来,但还没有进入恋爱阶段,何时恋爱自己也说不清,也没有明确的界限。有一次,她告诉我,母亲出差在常熟,有半个月时间,可以去看看她。于是,在一个下午,上完课,一个人从学校出来,穿过几条小巷,在常熟城东南河沿处的一家小客栈里找到了她。我们讲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问问我读书的情况,问问伙食如何,就是聊聊家常。现在想想,好像很唐突,那时候我们就这样单纯。她给我最初的印象是,很精干的一个人,那年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在苏州枫桥一家当时十分有名的造纸厂供销科工作,——专在苏州内、外的乡下收购稻柴,看了岳外公的书札,突然明白,原来岳母与岳外公曾从事一样的工作,——一个是“外庄进麦”,一个是“外庄进稻柴”。岳母的身上有岳外公的影子。我拜读岳外公的书札,除点句读、辨字句之外,更多的是体会其中的情感,想象当年他们一家的生活情形,我努力去了解、理解,那是我们的“根”之所在。
岳外公在书札中,极哀痛的叙述了岳外婆最后几年的生活。那是日寇大举入侵的年月,丁丑年,即1937年,是岳外公家多事之秋,岳外公去南京购置木材。期间战事发生了,木排在江中运回遭阻,岳外婆在家听到此消息,“既虑余不知阻在何处,又愁木排曾否开行。遂日夜不安,惟有背人饮泣。”岳外公想方设法才由内河绕道只身一人得以返行。回家以后,面临的是什么场景呢?“日机轰炸,声震屋宇”,“人心惶惶不已”。木材是军需品,也遭官厅征用。又逢当地流行瘟疫。岳外公书札中记叙了这样一段对话:“余言:兵燹时疫接踵而至,人之生命蜉蝣不若矣。余妻即曰:人各有数,余家赖天佑之。”我可以想象两人对话时的心境与表情。岳外公又说,“此时余妻之心中虽不语,余亦可见其碎矣。”仅仅过了一个月,岳外婆竟染上时疫,(可能就是霍乱),二十四小时内即身亡。
岳母是长女,其兄杭州高级中学毕业,考入上海交通大学,料理这个家、看护弟妹的责任,从此就落在了一个十五、六岁女孩的身上。我岳母的能干,与她的这段家庭经历是分不开的。她承继了我岳外公、岳外婆所有的优点,识大体、有韧劲。她嫁给我岳父以后,来到苏州。养育了六个子女,四女、二男。其中一个女儿在家庭最为困苦时,送给了一个富裕人家。她说,既然有人喜欢她,就给她一条生路吧。十年前,曾动过寻找这个送个人家的女儿的念头,无奈再也打听不到了,正像当年她母亲那样,心中虽不语,可想象其心碎之程度。几个子女的所有优点,她都具备,这是她的赋予。几十年来给我的感觉,她活着,就是为了子女而活着,她会为了子女做一切、忍受一切。我岳父应该也是一个有背景人家的公子、琴棋书画几乎都能,写得一手好字,曾收藏字画、喜欢花草,但在那个年代却在一个黄昏,全毁于一旦。我在她家曾见到半只重红釉葫芦花瓶。上端已毁,下端仍完好,切割以后,似是扁矮的宝瓶。釉色清丽而富贵,绝无一点烟火气。还曾见一只灰色碎瓷水仙小花盆,造型简朴,瓷纹自然、粗疏,整个器件洋溢野趣。那曾是岳父的珍藏,可惜岳父于1971年就去世了。从此家庭的重担落在我岳母的身上,还有三个小孩,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一个是我妻子十四岁,都在读书,那是一个怎样的家庭重负?她几乎重走父母之路。我融入这个家庭重负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了困难的日子。
很长一段时间,岳母一家住在景德路与养育巷交叉街口,那是一处有历史的老房子。原来肯定是大户人家,有许多“进”,有陪弄。后来,估计是公私合营以后,每“进”的客堂,都被封死,住上人家,整个院落至少住上了十多家人家,岳母家就租借在第二进的客堂里。门厅、轿厅也都是人家,家家只能从“陪弄”出入。进入岳母家,先要走过天井,进入天井先要走过一道门,有门楣,门楣上有人物砖雕。屋内梁柱粗厚、粗实。可惜,上世纪九十年代街坊改造,一夜之间,全被拆迁而拆毁了。
岳母是一个极勤快之人,做得一手好菜,每到时令季节,都会做出时令菜,现在是吃酱汁肉季节,如岳母还没去进敬老院的话,这时候我们不用到饭店,早就在家尝鲜了。春节前,腊月里,岳母炒的素什锦,会吃上十天半月,素什锦内黄豆芽、豆腐干丝、水芹、木耳、嫩扁尖、香菇、金针菇等等,精细而素淡有滋味。即使到现在,我还常常听到妻子在做菜时,还要打电话给她母亲,询问怎么做?怎么加佐料?我记得二十多年前,端午我随岳母一家到丹阳去玩。岳母的二女儿曾在丹阳工作,她是我女儿的二姨。岳母在家裹粽子,一张骨牌凳上放着一盆糯米,自己坐在小竹靠背上,脚下盆子、碗,装着黄豆、赤豆、绿豆、红枣,一篮绿粽叶。她什么样的粽子都会裹,小脚粽、三角粽。我家老相册里,还有一张老照片,岳母坐在那里裹粽子,我女儿在一边玩耍淘气。岳母裹的粽子,现在已经吃不到了,能吃到的是店里卖出来的,那不能算粽子,至多是粽叶包裹着的一团饭。特别是吃肉粽,软软地,用不上力,无滋无味。岳母裹出来的粽子,赤豆粽、绿豆粽、枣子粽等等,结实,厚重,棱是棱角试角,剥开粽叶,扑面就是清香,一口咬上去,软而硬,糯又不粘齿,吃在嘴里,醇厚、滑润,踏实在心里。
后来景德路拆迁,岳母搬迁到虎丘附近的小区去了。子女一个个成家立业,子女一个个也生儿云女,大多由她帮着带领。第三代也开始成人了,她却一天天老了。终于有一天,岳母提出要去敬老院。我们看了许多家敬老院,最后看上了城南这一家,舒适、整洁。我们送她去,心里有诸多不舍。敬老院再好,那不是自己真正的家,对老人来说,需要亲情,不能孤独。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了,最初的日子几乎三天两天子女后辈们要去看望她。也与她说妥,不习惯就回家。第一、第二月我给她付了敬老院的生活费,第三个月她执意要自己付,用自己的退休工资付。现在,一切都已习惯,过年过节也不愿出来。我有时一个星期去看她一次,有的时候两三个星期才去一次。逾九十高龄的人,每天还在看报纸、书籍。今年春节前,我去看她,与她坐在窗前聊天。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本我的散文集《在这个园子里》,还在看我写的书。我有些歉意,书中我写了我的母亲、写了我的父亲,还有我家族里的其他亲人,可岳母家的人却还一字未写。惭愧之余,我在心里为岳母祝福,祈福她能一直保持如此清晰的头脑。我与她天山海经,有意与她再聊她过去的事情,特别是她小时候的事情。她对我说,人老了,记不清了。是真的记不清了?还是不愿再说?当一个老人能清晰地说自己记不清的时候,其实也许不是真的记不清了,或许是一种托词,委婉的托词。
因为岳母,我经常去敬老院。敬老院里老人多,老婆婆们更多,坐在走廊里,三三两两,看到那家子女后辈来了,都会窃窃议论,都是羡慕的眼光。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的时候,我心里会好受些,那些寒冷的天、那些雨天、阴天,我的心里不舒畅。养老院无论怎样舒适、环境无论怎样优越,都无法与自己的家相比啊。岳母是一个“知趣”的人,自己老了,她不希望给子女后辈添麻烦。我以为,在敬老院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一种是情愿的,另一种是不情愿的。每当我走在敬老院的走廊里,我都会想,设置敬老院,是好事,但仍要当心,当心子女后辈由此而推卸日常与父母老人生活在一起的责任。建造敬老院地点一定要合适,不能在太冷落、太偏僻。我总有一个愿望,在校园里办个敬老院,再办个幼儿园,对老人来说,特别需要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们与他们陪伴,而孩子们也更需要那些慈爱的老人给他们呵护。校园里最可贵的是要有生命的气息,对敬老院来说,也当如此。
岳母是一个外表刚毅,内心丰满的人,她是从父母那里秉承了这一切。她父亲给她取名为杨荷芬,后来,在她生活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她改名为杨志坚。今天我写下了上述文字,无论用词遣句,还是内蕴情感,都不如我岳外公七十多年前留下文字的十之一二。我希望把它附录于下,以表对我对前辈的敬意,特别是表达我对岳母的敬意。 (2013年3月12日)
附录:《亡妻李氏事略杨丽泉〉
余妻李氏,父成基公,母石氏之长女,年二十二,来归吾门。时余就食唐闸复新面粉厂,厂距家虽甚近,然余在厂系任外庄进麦之职,年必大半在外,在家至多三四月。余妻因余就食于人,不能尽子职侍晨昏。伊母家虽亦居本闸,并不常归宁,惟在家侍奉翁姑。自来归后次年冬己未,即生长男榕,自翁姑以下无不欣然,从此添一代后裔矣。是年,余在时埝分庄,得家书报平安,其乐可知。至壬戌六月,又生女荷芬,甲子冬腊月生男,弥月未育。至乙丑冬十一月生次女淑娟,丁卯冬十一月生次男桐,是年冬月廿一,遭余父之丧。至庚午冬十一月,生三女莲娟,至壬申二月,遭余母之丧,至癸酉秋,孕而流产。余亦于是年,因复新停顿,与厂脱离。
次年甲戌,余即择定白蒲中市,创设永生木行,春间开始营业。当年六月初一,余妻携同子女迁居白蒲行内。内之屋少,不敷居住,本年底就行内余地,建屋三间,至乙亥春始告落成。后布置装修油漆,于六月朔移入新屋,行事、家庭始草草组织就绪。余初营木业,半营半习,除行事外,家事及教育子女等事,悉委诸余妻一人料理,各事无不井井有条。惟余性素燥急,遇不顺事辄盛怒,余妻必百般解释劝慰,未几,回思余妻之言,实属成理,旋余亦即没焉若忘耳。至丙子七月生四女畹兰,经营木业三年,勉为开支。俗云:千日方成店。从此不无稍奠基础。
丁丑春夏间,余偕涧奇内兄胡劲寒君,去南京办广木。留京半月,办就一万余元,余即于午节后返行,料理汇款等事。未几,中日战事发生,而我行所办之货,因时间赶做不及,战事在上海又复暴发。是时余正二次冒暑赴宁,设法備輪开排,不意排正待开,而长江之江阴口门正遭封锁。时余离京在轮,阻在镇江。余妻在家闻长江封锁消息,既虑余不知阻在何处,又愁木排曾否开行。遂日夜不安,惟有背人饮泣。后余于七月十一由内河绕道返行,余妻始稍释念。不意次日通城基督医院遭日机轰炸,声震屋宇,且日机逐日飞江北各处视察,人心惶惶不已,木植一物为军用所必需,我行存木为官厅查封征用,日必数起。既感生命之惊惶,又遭货物之损矣,且途中之货进退两难。余与余妻此时之忧思焦虑,可谓正逢沸点矣,加之此时白蒲又发生时疫甚厲。余言:兵燹时疫接踵而至,人之生命蜉蝣不若矣。余妻即曰:人各有数,余家赖天佑之。今夏,榕男由杭高毕业,在沪曾投考交通大学,归里后又染瘟疾。余感国事如此,商人首蒙其害,木业尤加一等,致心绪恶劣无常。所有行事、家事及看护子疾,端赖余妻一人照料,且四女畹兰尚在襁褓中,仍须哺乳。此两月来,余妻为余被阻在外及货物在途,行内存木被征,日机飞翔天空,看护子疾,哺乳小女……此时余妻之心中虽不语,余亦可见其碎矣!
而时疫尤为加甚,至八月十七晚,余与余妻各就东西房分寝。讵料余妻于半夜里水泻两次,并未注意,后连泻三小时。时余寝在西房亦未知之,后经长女荷芬喊余,告以情状。时值深夜三时,即服以十滴水等,泻亦断止。不意至四时又腹泻,且加添呕吐,手足厥冷,随请中西医生,针药并进,势仍转剧。随着用人去唐闸,告岳家及兄嫂。至十时即送临时医院,打针仍不效,至午后一时遂不省人事,延至三时气绝,别余而长逝矣!
余妻自来归吾门,上侍姑翁,下待子女,靡不顺从有方,对余敬爱尤笃。可谓孝媳、贤妇、慈母,或当无愧。窥诸近世,实什不及一。余最抱憾者,与余妻相处十九年,永别时未能道及一言,此终身之难忘也!
以上谨志大略,佩泉忆述,所书年月日均是夏历。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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