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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袁照:京西寻庙记

许多次到北京,都没好好地去过一次西郊。这一次公事做罢,朋友记者与理论家两人邀我出门走走一走。问我去何处?我说八大处吧。记者开车,载我而去,停车、下车,都费了好大的劲,郊外比市井还要热闹和喧嚣。八大处到了,恕我无知,我问两人,八大山人的遗踪在哪里?理论家抿着嘴笑:我知道你搞错了。你的八大山人与这里的八大处没有一点关系。我素喜八大山人,尤喜他的字和画,人和字画都是狂傲不羁,明末清人,明皇室后裔,出嫁又还俗,一只眼看世界,另一只眼睨着。我曾在nsm上的签名是:八大只能从明朝以前寻找。可见我对八大山人的欣赏。
原来八大处是因为这里有八座古寺。山里藏古寺,是很令人向往的,走在山里、走在山林中,追求的是幽深、寂寥的境界,但这里没有。灵光寺,人头攒动。佛牙舍利塔前排起了长队,等候去朝拜,一圈又一圈,带着红袖章的保安在维持秩序。佛牙舍利塔北侧,有一面心经壁,依山势而筑,整部<心经>镌刻在石壁上,人却寥寥。一个小男孩手拿瓶子和吸管,对着太阳吹泡泡,七彩的泡泡从小到大,一串串飘向天空。大悲寺,山门殿正檐下嵌着一方汉白玉寺额,上面镌着“敕建大悲寺”五个大字,是康熙大帝御笔。入得门内,黄皮绿叶的翠竹,婆娑有声,记者说,此竹姣好,植于明代,原产于江南。看过大雄宝殿,到大悲殿,殿内供奉一尊观音大士,悲天悯人,如同慈母。从未见过的粗旷的佛事出现在眼前,无数的男女信徒,似排非排,一排排、一列列,双手合十,站直、跪下。嘴里念着、唱着经词,高声、大声。还有领经者,还有扩音设备、还有喇叭。我见过大场面的跪拜,是在西藏,但藏民跪拜是轻声念经,只有自己能听清。大悲寺的跪拜念经是朗诵,大多数人面前还有乐师演奏时树立的谱架,放着经书,供不时翻阅。两株古老的银杏树,浓荫蔽遮庭院,黄叶纷纷落下。
走出八大处,夕阳西下,我们三人与人群逆道而行,驶往香山。天几乎要全黑了,直奔碧云寺。寺院即将关闭,绿荫遮天的长长的甬道上,只有我们三个人;一间又一间森森的殿宇钟中,只有我们三个人。中山纪念堂,是在大殿后的一方小院,孙中山曾在此养病,去世后,灵柩就曾停留其间,如今这里古树清幽,凉风习习。金刚宝座塔,是清朝时的遗物,美轮美奂,现在是中山衣冠冢,宝座塔下埋着孙中山的殓衣,肃穆而冷峻。世事变迁,一切均无可辨认。金刚宝座高高的平台上,也只有我们三个人。看着墙体上镶嵌着的墓碑,望着菩萨雕像的容颜,听着飒飒的山中风声,真不想离开那儿。多寂静的地方,唯有此,才令人向往。山林的气息、寺院的气息,历史的气息,让我的心静了下来。
次日清早,记者和理论家两人,带我去更远处,到了潭柘寺。民间早就有“先有潭柘,后有幽州”的说法,早就想睹其真容,今日才能如愿。潭柘寺始建于西晋,殿堂随山势高低而建,有房999间半。建造故宫时,仿潭柘寺,造房9999间半。可见此寺的地位。何为潭柘寺?因寺后山上有龙潭,寺前有柘树而得名。从小起,就没见过那么大、那么茂盛的菩提树,也没有见过那么大、那么茂盛的银杏树。更让我惊讶的是大殿前的一棵高大的柿子树,树叶几乎都要落尽了,但是红红的柿子像一只只小灯笼,点亮在树上,秋天温熙的阳光照着,给人万分祥和的感觉。
我要探幽。从左边的寺门,我们即进入山林,古石阶蜿蜒上升。一条荒径出现在眼前,在树丛中隐秘的出没。理论家很兴奋,越过石阶,走入荒径,还呼唤我们一起随往。记者说,不理采,像个小孩子。一会理论家自己奔下来了,气喘吁吁地说,有点害怕呢,那条路不知通向年哪里?荒芜而有些悚然。我们继续爬山,终于到了,近山顶的一处腹地,所谓"龙潭"就在那儿,干涸了,无龙泉可循。回去的路上,很是失落,又到了那个荒径之处,我忍不住,说:一起去看看吧,探个险。一条荒径,时有时无,把我们引到一个山坡断崖,繁盛的草木遮盖了视线。越过颓杞的墙头,现出一个残存的小院,说小院,其实只能看到一个依稀的小院痕迹。但门楣还在,一块石条还嵌在上面,镌着四个字:少师静室。进入园子,石碑横着,字迹已不可辨认,杂树野树自由地生长,已经不时三十年、五十年的树龄了,荒草中依稀有石础、石基。谁居住过这里?这里发生过是什么事情?何时被毁了?为什么不修复?山风徐徐,激起心里一点点涟漪。
回到潭柘寺,寻了一块条石坐着小憩,还在想着那个山中的"少师静室"。少师者是官名。明史稿官职志说:少师,从一品。掌佐天子,理阴阳,经邦弘化,其职至重。这里住的"少师"是谁?什么叫"静室"?天子行幸﹐对所居宫室先派人清扫,谓静室。寺院的住房或隐士﹑居士修行之室,也谓"静室"。我头顶即是菩提树庞大的树冠,我似乎是在佛光的照耀之下。菩提树又叫七叶树,以树叶有七瓣而得名。坐在菩提树下,我思绪翩翩,又想到了佛主当年菩提树下悟道的情景,是不是秋天?那个时候,七瓣的叶子有否纷纷落下?
北京的秋意比江南要浓烈。离开潭柘寺,入城,汽车又似在停车场挪行。左冲右突,直奔机场。几个小时以后,我又行使在江南的田野里。旋即收到一短信息,发自理论家,言:少师静室,为姚广孝之住所。一下子让我自责:是啊,怎么忘了姚广孝?他为苏州人,被明成祖朱棣封姚为太子少师。从小好学,擅长吟诗作画,十四岁出家,取名道衍。通儒、道、佛诸家之学,善诗文。朱元璋选高僧侍诸王,被举荐成为燕王朱棣的重要谋士,从此出入燕王府如家中。靖难称兵前,他推荐相士以占卜,促使燕王坚定信心。靖难之役中,请燕王轻骑挺进,径取南京,又劝朱棣勿杀方孝孺。说: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靖难之变中,姚广孝出力最多,为朱棣所信赖。常居僧寺,冠带而朝,退仍一身僧衣,曾与人纂修《永乐大典》,在草木虫鸣和朝门重檐中,终了一生。
汽车继续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眼前都是朦胧的影子。两个半日京西寻庙,倏忽已逝。庙是什么?庙为何多在山里?是因为能远离尘世吗?姚广孝曾为明朝江山建功立业,八大山人曾为明朝的消亡而愤世嫉俗。中山先生又推翻了满族人,功垂万世。与庙又有何干呢?我为何寻庙又想到了他们?庙是一种信仰吗?信仰何如庙里千古的古木?崇拜者熙熙攘攘,虔诚者清风明月而已。信仰各有不同,不同的庙供不同的菩萨。拜菩萨,是为菩萨保佑。朝也罢,暮也罢,喧闹终归寂寞。想到此,我已昏昏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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