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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绾何以封王?《五分钟经济学100》

《五分钟经济学》,是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寇宗来教授推出的经济学系列作品,旨在用通俗的语言、丰富的案例,阐释经济学的思维逻辑和分析方法。
提要
卢绾没有赫赫战功,却为何被刘邦封为异姓王?谜底可能是“君权神授”,具体来说有两点:
第一,卢绾编造并传播了很多故事,成功地将刘阿季塑造成了真龙天子,因而将卢绾封王是对其在宣传战线上卓越贡献的合理奖励;
第二,卢绾与刘阿季同年同月日同里出生,阿季做皇帝,卢绾做燕王,更能显示此年此月此日此地之尊贵。
不管是看《史记》、《汉书》之类的正史,还是看《楚汉传奇》之类的电视剧,卢绾都是一个非常有趣也值得讨论的特殊人物。
最为蹊跷的是,史书中并没有记录下卢绾同志的赫赫战功,但在刘阿季变成汉高帝论功行赏之时,他却与楚王韩信、梁王彭越和淮南王英布一样,被罕见地封为异姓王,当然最终也落了一个亡命天涯、客死他乡的结果。
这样问题就来了,卢绾何以荣耀如此?或者说,刘阿季能够“破格”将卢绾封王,又是出于何种考虑?
我们对此给出的解释是,刘阿季之所以将卢绾封王,本质原因是要借此论证作为大汉天子的君权神授,或者说是因为卢绾在此重大问题上做出了卓越贡献。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必须大段引用《史记》中关于刘阿季的神秘记载。
想当初刘邦还是泗水亭亭长刘阿季,他受命要为县里押送一批农民去骊山修陵,但不出意外,没走多久大部人都逃掉了。于是乎,刘亭长就面临着陈胜吴广在大泽乡遇到的类似困境:即使到了骊山最终也会被按罪杀掉。
既然如此,刘阿季决心来个三十六计走为上。这不到了丰西泽,他就停下来不走了,先是喝了个醉意醺醺,索性趁黑把剩下的所有农民都放了。
在遣散演讲中,刘阿季说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要亡命天涯啦。”或许是感受到刘阿季“宅心仁厚”,或者是被他潜在的帝王之气所折服,这些农民中居然有十多个人决意要跟着他一起同生死共命运。人多力量大,既然大家要跟着走,刘阿季自然不会表示反对。
话说醉醺醺的刘阿季带队在丰西泽前行,安排探路的农民回来禀报说,“前面有白蟒挡路,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可能是酒壮“雄”人胆,刘阿季说到,“大丈夫当独步天下,何惧之有!”于是乎拔剑上前,将白蟒一斩两段。
再走了几里地,刘阿季实在醉得撑不住了,倒头就睡。
这时候跟在后面的人,发现一个老太太斩蛇之处连夜放声啼哭,就问她何以如此伤心,老太太答道:“我儿子被人杀掉了,所以在这儿痛哭”。又问她儿子何以被杀,老太太答道:“我儿乃是白帝子,变成蛇横在路上,现在却被赤帝子杀了,我因此很伤心”。
人们以为她胡说八道、妖言惑众,就想收拾她,结果老太太倏地一下就不见了。
等到后面的人赶上来之后,刘阿季也恰好醒过来了,听取完相关报告,他颇有自豪感,而跟随他的人则越来越敬畏他。
秦始皇帝曾经说,“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就亲自东游相对其进行压制。刘阿季怀疑秦始皇针对的是他,于是就躲了起来,藏匿在芒砀的山林水泽之间。但不管他藏在任何人迹罕至之处,他老婆吕雉和其他人只要想找他,通常都能找得到。
刘阿季觉得很奇怪,就问这是怎么回事。吕雉说:“你所在的地方上面总有祥瑞氤氲,据此我们总能找到你”。与听了赤帝子斩白帝子的汇报一样,刘阿季听了吕雉的解释当然很高兴。沛县人知道这些传说之后,许多人都来归附他。
放到今天,《史记》的这些记载有多少人相信,我们不得而知,但在古代,这些带有神秘色彩的传说应该具有很大的威力。从上面的描述,我们可以看到有两个明确的效果:首先是最初跟着他闹革命的人,“越来越敬畏他”;然后是沛县的“许多人都来归附他。”
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呢?原因实际上很简单,在秦失其鹿而天下共逐之的乱世,即便是亡命之徒,谁不想跟个有前途的老大,万一成功了不就可以出相入将,得享荣华富贵了吗?
进一步,闹革命可不是请客吃饭,即便前途是光明,但道路一定是曲折的,要推翻“收九鼎,扫六合”的虎狼之秦,更是谈何容易!
可以想象,藏匿芒砀山的艰苦岁月中,总会有一些动摇分子发出“阿季到底能撑多久”的疑问。
说老实话,要从理性角度回答这个问题真心不容易,而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进行政治思想教育,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必须进行“洗脑”。而谈到洗脑,还有什么能够比得上将刘阿季塑造成充满神秘色彩的“真龙天子”呢?
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类似的洗脑策略屡见不鲜。与刘邦时间最近也最具有启发意义的是陈胜吴广,他们在大泽乡起义的时候就搞过鱼腹丹书和篝火狐鸣的把戏。简言之,陈胜吴广为了让起义的人死心塌地跟着他们闹革命,就想到了通过装神弄鬼而树立威信的办法。
他们先是在丝绢上用红笔写了“陈胜王”,然后装到鱼肚子里面,然后安排“托儿”买鱼烹食,进而按计划将这种“天降异象”散播开来。装丹书和买鱼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在科学极其不发达的古代,其他的吃瓜群众就只能一脸懵逼地觉得奇怪无比了。
为了加深洗脑的效果,他们在晚上又玩了一把狐仙游戏,黑漆漆的夜晚,大家抖索索在篝火边取暖,陈胜吴广安排的“口技演员”模仿狐狸鸣叫,但又能让人们隐隐约约听出来好像是说“大楚兴,陈胜王”。
大家可以设想一下当时的情况,黑漆漆的夜晚,阴森森的寒气,瘆呼呼的狐鸣,这会给当时的兵卒造成何种的心理暗示!不出意外,结果当然是“卒皆夜惊恐”,而到了白天,他们就是一传十,十传百,都指着陈胜说,这好像就是未来的王啊!
蒯彻(后来史书中为了避讳汉武帝刘彻,给他改名为蒯通)也想把同样的把戏用在韩信身上。《史记·淮阴侯列传》中记载,说蒯彻为了撺掇韩信起兵谋反,就对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相面之术,而相面的关键在于从骨法看贵贱,“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
蒯通这里当然是在玩文字游戏,所谓“君之面”者,就是老老实实做刘邦的手下,所谓“君之背”者,就是“背叛”刘邦自己干,而所谓“贵乃不可言”,就取而代之自个儿做皇帝。
至于韩信为何没有听信蒯彻,那是另外一个问题。可能是韩信是个唯物主义者,不相信那些蒯通的“鬼话”;可能是韩信觉得刘邦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不忍心反叛;但也更有可能是韩信对于谋反成功的可能性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之所以认为第三种可能性最大,是因为别看曹参这些人平时在韩信面前战战兢兢惟命是从,但这有一个为刘阿季玩命的基本前提;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了,他们是否会学后来的马岱斩魏延,韩信同志大概还真没有那个自信心。
离我们更近并且声势浩大的把戏当然是太平天国了。洪秀全自称天父,凭借“拜上帝教”向满清王朝发起“圣战”。
太平天国早期,每每遇到什么难啃的骨头,东王杨秀清都要装神弄鬼一番,假借上帝传话筒给太平军将士进行洗脑,这让他们忠诚度和战斗力爆棚,基本上要把满清王朝都给干掉了。
但洪秀全和杨秀清一干人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别以为天王只是躲在深宫饱暖思淫欲,一旦他发现东王装神弄鬼威胁到“天王”的权威,他就不惜假借北王韦昌辉之手而大开杀戒,将整个东王势力来了个连锅端。
因内讧而元气大伤的太平天国,再也无法阻止曾国藩曾国荃弟兄率领洋枪队加持的湘军攻破天京城,而随着天京城破,“拜上帝教”的神话也就跟着破产了。
通过这么多例子,我们应该已经很清楚给刘阿季涂抹神秘色彩在闹革命过程中的极端重要性了。回到我们的正题,这一切谁又是始作俑者呢?一个合理的猜测,非卢绾莫属。
回头再看司马迁关于斩蛇起义的那一段描述。细心人一定能从中看出蹊跷。
首先,在刘阿季发表了遣散演讲之后,愿意继续跟着他逃命或者闹革命的,也就是十几个农民。给定这群人按计划是赶到骊山做劳工,要走这么长的路,准备的粮饷肯定不少,而走到丰西泽没多长距离,因而所剩粮饷自然也还有不少。
既然刘阿季能喝到酩酊大醉,其他人一并吃个饱饭应该是个合理的推定;而一旦大家都吃饱肚子走路,十几个人相互之间应该不会拉开太大的距离。
但蹊跷之处正在这里,话说刘阿季从斩蛇之处走出几里路之后倒头睡觉,竟然还有“后人来至蛇所”,看到老太太痛哭流涕,并跟上来编制和汇报了那么一个赤帝子斩杀白帝子的桥段。
关键的问题是,这个“后人”到底是谁呢?
从陈胜吴广鱼腹丹书和篝火狐鸣的例子可知,这个故意走在后面装神弄鬼的人,不但是刘阿季刘亭长的亲信,而且必须是个能说会道的主。
给定那时候刘阿季还没飞黄腾达,那谁可能是亲信呢?最有可能的当然是和刘阿季从开档裤就一起玩泥巴的发小了。
发小且能说会道,无赫赫战功却得封异姓王,把这些信息综合起来,那个故意拖在后面编故事的人就几乎不可避免地指向卢绾了。
卢绾同志深深地懂得,即便是谎话将一千遍也就变成了真理。所以,他持之以恒地给大家故事,一遍一遍地给全社会塑造刘阿季乃是“真龙天子”的神秘形象。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他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最大胆的故事是将青青草原放在刘老太爷头上。
这不,“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必须说明,这个故事既有损刘老太太的贞洁(虽然汉代这个观念似乎不强),也有损刘老太爷的面子,但却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刘阿季塑造成真龙天子!
至于后面刘阿季的姘头王寡妇看到“其上常有龙”,再到吕雉看到顺着氤氲瑞气找到藏身芒砀的刘阿季,那都是一个套路下编出来的段子。以吕雉后来所展现来的超凡政治力,理解这点点把戏,实在不在话下。
或许有人疑问,刘老太爷戴绿帽子的事情,不是在斩蛇之前早就发生了吗?对此我们就只能呵呵了。因为这很显然是后来为了政治目的而附会上去的了。
为何这么说?因为在此之前,连他爹他乡亲都不知道这件事情。需要说明,在第一个能对刘阿季真正慧眼识珠的吕公出现之前,乡里乡亲可都认为刘阿季就是一个游手好闲不事家人产业的混子,不但不惑之年还讨不到老婆,就连那时候的萧何同志都认为“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
根据上面的分析,我们应该清楚知道了刘邦给卢绾封王的第一个原因:卢绾尽管不像韩信那样指挥千军万马在两军阵前立下赫赫战功,但他在思想战线上为缔造大汉帝国建立了不世功勋。
如果说韩信是将士兵在身体上训练成虎狼之师,那么,卢绾就是为无数的大汉将士“洗脑”,通过锲而不舍的思想政治教育,让他们忠于真龙天子刘阿季。没有了忠诚的虎狼之师,是福是祸不得而知。在此意义上,卢绾的功劳足以封王!
下面,我们再讲刘阿季给卢绾封王的另外一个理由。尽管这也关乎刘阿季的“君权神授”,但很显然不再是卢绾同志的主意,而是刘阿季自己的帝王之术了。这其中的奥秘就是,卢绾同志与刘阿季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同里生!
或许有人疑问,这固然神奇,但和卢绾封王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是大大地有关系!一旦讲到了“君权神授”,就必须讲神秘,而要讲神秘,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时间地点人物。
话说某年某月某日的沛县丰邑中阳里,刘阿季呱呱坠地,说明此年此月此日此地极其尊贵;既然此年此月此日此地极其尊贵,那么在此年此月此日此地出生的卢绾也就必须极其尊贵。卢绾何以称为尊贵?刘阿季做了皇帝,那卢绾只能封王才能表示尊贵。
但或许有人会问,既然同年同月同日同里出生,那何以两个人有差别呢?这在堪舆家的嘴里一点儿都不是问题。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不要说皇帝与异姓王的差别,哪怕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一个做皇帝一个做乞丐,他们也可以把故事给编圆了。
汪曾祺的小说《异秉》就讲述了一个民间故事,说朱洪武、沈万三、范丹乃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所生。同样是鸡叫一声,对应于鸡的三个动作,人也就命分三等:鸡叫抬头,朱洪武贵为天子;鸡叫低头,沈万三富甲天下,鸡叫勾一勾,则是穷范丹冻饿而死。
既然是民间故事,现代人也就是当作故事一听,且不说这里把生小孩当成了鸡下蛋,也不知是谁法眼广大,可以对着钟表同时看着三家大肚子像杀猪一样生小孩。但在蒙昧的古代,传说越富有神秘色彩,就越具有传播力和蛊惑力。
不过,估计是因为秦末人少,某年某月某日沛县丰邑中阳里大概也就生了刘阿季和卢绾两个小孩。所以,刘阿季借助卢绾封王来论证自己的君权神授,也就不会遇到太多的逻辑上的责难。
纵观二十五史,人们可以发现一个特别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开国的太祖或者有继位争议的皇帝,往往在出生方面都有异象记载,如玄鸟下蛋,赤龙附身,红光冲天,香气满街,神光照室,紫气充庭,天生重瞳,体有三乳,双龙戏馆等等等等,都是现代人难得一见的超凡现象。
这些当然都是有意为之的舆论创造。因为不管是开国的太祖还是有继位争议的皇帝,他们都必须解决一个统治上的两难问题:一方面,他们需要论证他们对原来的皇帝和王朝“不忠诚”是对的,而另一方面,他们需要论证在他们做皇帝之后别人必须对他们保持绝对忠诚。
要论证这个政权合法性问题,截至现在,人类似乎只找到了两种逻辑上自洽也行之有效的答案,一种是肇始于希腊城邦的自下而上的选举制度,另一种则是汉代大儒董仲舒提出的天人感应说。
尽管刘阿季和卢绾并没有像董仲舒那样总结出天人感应说的整套理论体系,但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中,他们深谙其中的核心与奥妙所在。
对卢绾而言,他的工作就是持之以恒地编造和传播各种故事,让人们相信刘阿季就是理应打下江山并坐稳江山的真龙天子;
而就刘阿季而言,他将卢绾封王,既是对他在宣传战线上卓越功勋的合理奖赏,还可以借此进一步加强自己君权神授的可信性。
最后附带说明一下卢绾的结局。病重的刘邦认为卢绾造反,就指派樊哙去打他。但很显然卢绾之前称病不朝只是害怕步韩信、彭越和英布的后尘,并不是真的要搞什么谋反。
所以,他把自己的宫人和家属数千人安排住在长城脚下,等待时机,希望刘邦病好了亲自到跟前谢罪。但后来发小刘阿季汉高帝彻底挂了,于是卢绾也就带着他的人马逃之夭夭,投降匈奴并被封为东胡卢王。
从这些记载可以推知,深谙君权神授游戏的卢绾知道刘阿季给自己封王的原因,一旦他看到“真龙天子”挂了,他也就失去了论证君权神授的利用价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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