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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忘却的教训

作者|张衢

文章|货币商人【No.253】

在信贷总结中,人们热衷于统计成功的数字和案例,从来不肯谈及自己的失策失误,看不到或想抹去失败的污点,而我更记得住失误的教训——它才是最为宝贵的经营财富。因为所有成功的项目都是企业的,银行只是按期收回了本息,唯有失败贷款的风险才留给了银行,造成经营的损失。项目的成功至多是一时荣耀,失误的教训才让你刻骨铭心。在任时,我曾经审核过无数个贷款项目,到如今,那些成功事项早已失去了记忆,唯独那些失败的还留在心上抹不去。
信贷审批人要否决一个项目贷款,是很难得到什么功劳和成就感的,只会生出更多的抱怨和意见。因为,假如是否决了不良项目,贷款的进展便终止了,也就谈不上后果;一旦是否决了好项目贷款,日后立马证明你的审批出了错,留下了失误证据和永远的遗憾。
有两类信贷失误使我难以释怀:
一种是在自己先行否决之后,又因多种原因重新改变了原先的表决,但项目难逃失败的命运造成了信贷风险。后悔莫及的是:为什么放弃了正确主见、未能自信地坚持呢?

案例一

1997年浙江某冰箱压缩机厂的扩产项目。那时该企业在省里十分著名,产量很大,继而申报了更大的扩产项目,以图通过扩张去压垮对手占有市场。尽管项目贷款只有数千万元,但审贷会未能通过,我以产能过剩为由否决了。之后,内外各种关系都找上门来,理由满满的,搅得你不得不同意。几年后企业失败了,尽管那时我已调去了广东工作,终究留下自己的责任。2017年我再次路过台州分行时,行长们主动提起了这件事,都从项目的失败中汲取到教训,令我十分感到。我在分行任职中亲身经历过一些失误的项目,它们多来自好企业的过度扩张,最容易受迷惑,使人失去警惕性。

案例二

在一次总行信贷审查委员会议上,我否决了某某农业项目。原因是我去东北调研时,曾在高速公路上看到游乐园式的大片建筑群,分行长说那是该公司的一个基地。这样搞农业能盈利吗?我的直觉不好。谁知否决之后各种关系立马汇集过来,甚至质询到我的秘书。下一次的审贷会议依然递交通过了,好像我没有参加。后来该公司在香港上市后发现了严重的虚假欺诈事件,受到严厉的法律制裁,举荐的某投行也受到了监管的严惩。事后我在思考,假如当初坚持否决该贷款项目,是否会丢了它后来上市的机会?又例如,某著名公司在澳大利亚的项目需要工行出保函,在审贷会上我投了反对票否决了,同样在下一次会议上又通过了,尽管我未到会。之后我过问了理由,觉得很难去阻止。事后项目风险爆发,我深感内疚。
要否决一个差项目真难,因为越差背后的关系网越强大、营销得越厉害,天下皆如此,审批官们身不由己,常常落在套路之中。要否决一个好项目也是常事,因为好企业好项目一般都自傲,往往不注重营销不求谁,不去建立关系网,因而未必能成功。每否决一个项目只会带来抱怨和难堪,绝没有人想到否决是规避了未来风险。一个被否项目的经理当场求我,这是他几个月的辛苦啊,一经否决都付之了流水。我说,你多想想风险后果吗?一旦失误将造成数亿元损失,那才叫痛苦啊。否决是信贷工作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绝不能认为通过才是成绩。
另一种是因审核能力与不当信贷管理而被错误否决的项目,它损失了市场与机会,才是最可怕、最需改变的。亟待总结的是:怎样才能减少因人为的主观因素造成的损失?
1998年我调任广东当分行长,遇到两件事使我急于追查分行的市场竞争力问题。一件是组建不久的某报业集团成为最强大的媒体,我追问为什么信贷不进入?第二件是广州第一条地铁项目为什么信贷不进入?答案是,分行都做了积极营销,又是老客户都在欢迎,只因为报业新模式、地铁还贷能力不足而被上级否决了。直到后来见证他行成功了才着急,也就被动了。两件事都印证了对新事物不敏感,固守着旧思维旧模式。

案例三

石油公司与政府合作的惠州石化项目。经过了长期艰苦的跟踪营销终于在我行开户,牵头组成银团贷款。项目启动快,先期征地等事项急需资金,而另一家银行贷款还在审批流程中,政府很着急。先行一步从来是经营中最重要的市场机会,但项目批文中坚持要与他行同时放贷,以为这样能防控风险,分行百般无奈。正逢我提任总行副行长,也反复联系,处处面对机关本本主义风气。他们不懂得先贷可先收获利息,还能先行建立各种渠道去延伸更多业务。假如等待二年后才用款,失去了多少收益机会?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优秀大项目啊。

案例四

杭州黄龙饭店是个BOT项目,到期后外方正式移交中方管理。该饭店在杭州最为著名,效益好几乎零负债,只需要再次装修。主管局长是我同学,愿意到工行贷款,可就几亿元的装修贷款被挑来挑去拖延数月,企业等不及了只能回归他行,轻松地得了贷款,好端端的机会就这样丢失了。找谁负责?找不到,类似的事天天在发生,这才是危害力。
大银行机关对政策的敏感性高、流程自信与固守、对机构严密防控……充满着体制病,因而离市场与客户更远,对市场的敏感性、对新事物的热情、对改革的紧迫性远不如基层。逻辑上,一开始先否决,小心谨慎而放弃,失去了头口水机会,待别人成功后又迫不及待。这方面的案例总让人记忆犹新,它才是信贷发展的大敌,应当是信贷改革的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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